第26节:3.奥斯丁弗莱(5)
他很喜欢维基斯老头。当初来找他是为了一桩法律事务。当时他——大概二
十六七岁吧?——刚从国外回来不久,跟人谈话时,常常是用一种语言开头,却
用另一种语言结束。维基斯为人精明,在羊毛生意上赚了大钱。他自己早年也是
帕特尼人,但之所以雇佣他,却并非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他有人推荐,而且要求
很低。第一次交谈时,维基斯曾经一边摊开文件,一边说," 你是沃尔特的小子,
对吧?发生什么事了?因为,上帝知道,你小的时候,可没有人比你更野的了。
"
他倒是想解释,如果知道维基斯能理解哪一种解释的话。我不再打架,是因
为我住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每天都看壁画?他说:" 我找到了一种更容易的生活
方式。"
后来,维基斯渐渐精力不济,生意开始下滑。他仍然在把细平布运往北方的
德国市场,而——在他看来,由于羊身上的毛如今太长,难以织出优质的细平布
——他本该经营克尔赛薄绒呢之类更为轻软的布料,经安特卫普出口到意大利。
但是他听着——他是个耐心的听众——老人的抱怨,然后说," 情况变了。今年
让我带您去布市吧。"
维基斯知道自己应该去安特卫普和贝亨奥普佐姆露露面,但他不喜欢跨海旅
行。" 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对维基斯太太说," 我知道一户好人家,我们可以
在那儿落脚。"
" 好吧,托马斯·克伦威尔," 她说," 你记住了。不要喝奇怪的荷兰酒。
不要找女人。不要去找地下室里的那些被驱逐的传道士。我知道你们都干些什么。
"
"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去地下室。"
" 那就谈个条件。如果你不带他去妓院的话,就可以带他去听布道。"
他有些怀疑,茉茜以前的娘家可能存有并经常引用约翰·威克里夫的作品,
她家的人可能一直都知道英文圣经;一段段经文被珍藏,遭禁的诗篇封存在脑海
里。这些东西代代相传,就像眼睛和鼻子、温顺的性格或饱满的热情、肌肉的力
量或冒险的欲望代代相传一样。如果你现在一定要去冒险的话,那就去找传道士,
而不要找妓女;避开登革热先生,这种病在佛罗伦萨被称为那不勒斯热,而在那
不勒斯,无疑被称为佛罗伦萨腐烂病。良好的判断力会让人节制自律——在欧洲
任何地方,包括这些岛屿,都同此理。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受到限制,而我们先
辈的生活却不是如此。
在船上,他听着同行的乘客经常挂在嘴上的牢骚:这些狗娘养的引航员,没
有被测深的航道,英格兰人的垄断,商业行会的商人宁愿由自己的人将船带到格
雷夫森德:德国人是一帮强盗,可他们知道怎样带船上行。他们起航时,老维基
斯有些恶心。他留在甲板上,随时帮帮忙;先生,您肯定在船上帮过工,有位船
员说。一到安特卫普,他们就去看了圣灵的标记。开门的仆人叫道," 是托马斯
回来看我们了!" 仿佛他是从死人堆里回来了。三个老人走了出来,就是以前船
上的三兄弟,他们呵呵笑了," 托马斯,我们可怜的孤儿,我们离家出逃的孩子,
我们经常挨打的小朋友。欢迎,快进来暖和暖和!"
第27节:3.奥斯丁弗莱(6)
只有在这里,他才仍然是一个离家出逃的人,仍然是一个很小的、挨打的孩
子。
他们的妻子、女儿还有狗都过来亲了他。他把老维基斯留在火旁——出乎意
料的是,老人们的语言居然这么国际化,他们交流着用药膏止痛的方法,对一些
小小的不幸表示同情,述说着各自妻子的奇特念头和要求。像过去一样,最小的
兄弟负责翻译:即使涉及到一些与身体结构有关的字眼时,也总是不动声色。
他与三兄弟的三个儿子一起出去喝酒。" 你想要什么?" 他们逗他。" 老头
子的生意?还是等他死后,他的遗孀?"
" 不," 他回答,自己也感到吃惊," 我想,我要的是他的女儿。"
" 年轻吗?"
" 守寡了。但很年轻。"
回到伦敦后,他知道自己可以让生意好转。不过,他需要考虑日常事务。"
我看了您的存货," 他说," 我看了您的账目。现在让我看看您的职员。"
当然,这才是关键,是可以打开利润之门的关键。人总是关键因素,如果你
能看着他们的脸,就能确定他们为人是否诚实,工作能否胜任。他赶走了那位可
疑的小头目——对他说,你走吧,否则我们诉诸法律——然后提拔了一位有些结
巴、别人说很蠢的年轻人。其实他只是腼腆而已;每天晚上,他都检查他的工作,
温和而默默地指出每一处错误和疏漏,四个星期之后,那孩子就表现得既能干又
有热情,而且像小狗一样总是跟着他。投入了四个星期的时间,然后在码头上呆
了几天,查出谁在损人利己:到了年底,维基斯就重新赢利了。
当他把数据拿给维基斯看后,老头子大步走开。" 丽兹?" 他大声喊道。"
丽兹?到楼下来。"
她下来了。
" 你想再要一位丈夫。他行吗?"
她站在那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哦,爸爸。你挑中他可不是因为
他的长相。" 她转向他,抬起眉头,说:" 你想要一位妻子吗?"
" 我是不是该让你们好好谈一谈?" 老维基斯说。他似乎有些不解:似乎认
为他们该坐下来,马上拟一份合同。
他们几乎还真是这样。丽兹想要孩子;他想要一位在城里有不少关系、而且
能继承一笔钱的妻子。过了几个星期,他们结婚了。不到一年,格利高里就呱呱
坠地。一小时之后,他从摇篮中抱起哇哇大哭的健壮的小家伙:亲着他毛茸茸的
脑袋,说,我对你一定会和蔼慈爱,决不会像我父亲对我那样。因为,如果一代
人不能比前一代有所进步,那生儿育女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今天早上——醒得很早,寻思着丽兹昨晚所说的话——他心里想,我
妻子干吗要为没有儿子的女人担心呢?也许女人就是这样:花时间设身处地地为
彼此着想。
从这里可以了解一些道理,他想。
八点了。丽兹下了楼。她的头发扣在一顶亚麻帽子下面,袖子卷了起来。"
哦,丽兹," 他笑话她道," 你看上去就像一位面包师的妻子。"
" 你注意点儿礼貌," 她说," 酒馆服务生。"
雷夫进来了:" 先回红衣主教大人那儿去吗?" 还能去哪儿,他说。他拿起
今天需要的文件。拍了拍他妻子,亲了亲他的狗。出了门。早晨还在飘着零星小
雨,但天色在渐渐变亮,不等他们到达约克宫,就可以清楚地看出,红衣主教已
经说话算数了。河面上洒着一层阳光,颜色像柠檬果肉一样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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