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少年张白圭(2)
“阿保有朝一日当了大老爷,都会照应的。”母亲自豪而又颇为大度地说。
“是啊是啊!”表姨忙附和,“外甥坐了大轿子,咱也沾光哩!”她点着游
七的眉头,问,“你说是不是啊?”
游七露出懵懵懂懂的神情,乖巧地点着头,又上前拉住我的手,问:“阿哥,
我要坐阿哥的大轿轿哩!”
我甩开游七的小手,转身走开了。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抱
负。但我并没有说出口,表姨哪里会懂得这等深奥的道理呢?还是不与她白费口
舌的好。
表姨的确不懂得深奥的道理,但她却懂得浅显的道理:官府没有人关照,她
家贩卖竹木的生意快做不下去了;而原因就在于大小衙门的盘剥搜刮。同样是做
贩竹生意,一个自己的叔父在税关做书办的人家,比她家缴的税就少得多,而且
平日也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事实证明,如果官府里有人关照,就不至于如此受
欺。“咱平头百姓,没法子哟!”表姨无奈地说。说是如是说,可她又不甘心,
所以三番五次来求父亲,请他出面交通官府,寻求保护。毕竟,父亲是秀才,在
所有的亲友中,算是最有身份的人了。
父亲是乐意帮衬的。跑前跑后,送礼请客,奔忙了好久,打通了府县衙门户
办的关节,果然少了一些勒索。可是,不久,表姨家贩运竹木的船只从武昌返回
江陵,荆州抽分竹木局以超过申报的返回日期为由予以扣压,科罚之数,远过于
本利,原指望父亲能代为转圜,府县衙门书办说,抽分竹木局乃户部派出关卡,
地方官府不得与闻。结果,不仅科罚未能减免,还因为拖延缴纳日期而被加重处
罚,表姨家的生意终于破产了。
这件事深深刺伤了父亲的自尊心。得到表姨家生意破产的讯息的当天,父亲
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清醒过来,他把我叫到跟前,咬着牙道:“记住,要做官!
做大官!”
我紧咬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2
春天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大地。“隆隆”的雷声响过,飘了一阵细雨,
转眼间就又晴空万里了。这是嘉靖十六年第一声春雷。雨过天晴,一股温暖湿润
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窗外的修竹翠绿欲滴,偶有阵阵微风吹过,竹叶的沙
沙声不时传进屋内。书桌上摆放的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语类》《或问》,
已然被翻阅得破旧。我抬起因伏案过久而略感酸沉的头,望着修竹出神。
“叔大,”一个少年叫着我的字,急匆匆跑到我读书的东屋内,脸上挂着只
有惊喜才可能产生的笑容。不等我问话,他气喘吁吁地说,“巡抚大人找你呢!
我刚走到街头,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中间一位大人,正在问:‘谁叫张居正?’
众人皆摇头曰不晓得。于是我上前道,‘我知道。’那位大人颇喜之,说,‘烦
请你转告张秀才,就说湖广巡抚顾麟请他到社学来见。’我这才晓得,原来竟然
是巡抚大人!这不,我赶紧回来请你。”
顾麟是湖广巡抚,不仅是封疆大吏、政坛高官,而且还是当代名流、文章宗
匠,湖广的读书人无人不知。他找我会有何事?
怀着好奇而又忐忑不安的心情,步伐却不紧不慢,我前去社学拜见巡抚大人。
“唉呀,奇少年也,奇少年也!”不等我施礼,一位身穿官服的长者就上前
拉住我的手,边连连夸奖。
我猜想,这,就是湖广巡抚顾大人了。见我略带腼腆和不解的神色,巡抚大
人笑道:“小友,你先听老夫一问,老夫再回答你的疑惑,如何?”国朝的体统,
士大夫称童生为“小友”,巡抚大人是士林名流,自然有此称呼。
我点点头。
顾巡抚轻抚已然花白的胡须,笑着问:“何以乡邻皆不知‘张居正’?”
这是我是第一次单独面对高官大僚。奇怪的是,我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只是
稍稍有些兴奋。巡抚大人夸我为少年奇才,我多少有些得意,但也并没有忘乎所
以。是的,这么多年来,自从记事起,我就是在夸奖中成长,我已经习惯了别人
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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