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少年张白圭(3)
顾巡抚面带微笑,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又施了一礼,不慌不忙地答道:“回
公祖的话,学生原名张白圭,去岁考中秀才,知府李大人谬奖,曰‘白圭之名,
不足以称少年才具,改居正吧’,方改名居正,故邻人尚不晓也。”
顾巡抚击掌笑道:“改得好!改得好!将来为官要居其正,也正是老夫的期
许呢!”说着,居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好,该老夫解答你的疑惑了:贵知府
把荆州秀才所作的诗赋送老夫赏读,正好读到小友的《题竹》诗。”说着,他随
口吟了出来:
绿遍潇湘处,疏林玉露寒。
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老夫立时就想见见这要上‘尽头竿’的奇才,当天就自武昌启程,特来与
小友相见!来来,老夫这里有一偶句,请小友对之。”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笺。只见上写着:
玉帝行师雷鼓电旗云作队雨箭风刀
我思忖片刻,对曰:
嫦娥织锦星经宿纬月为梭天机地轴
“绝对,绝对也!”巡抚赞叹不已,边解下腰间所系金束带,说:“此带赠
小友,老夫知小友将来必为国相,老夫之带不足赠也,聊表老夫一时相与之情吧!”
父亲赶来见过巡抚大人,巡抚大人命书办拿出白金十锭,亲自交到父亲手里,
语重心长地说:“请为国善待此子!”他又转向随从的省、府、县官员说:“张
生,伟器奇才,我辈当尽培植护佑之责!”
在陪同巡抚的府县官员和乡绅名流的惊愕、感叹中,这件事迅速在江陵乃至
湖广流传开来。
一夜之间,草市张家在江陵就成了“名门”。湖广最高长官亲自探访,束带、
金银相赠,已经足以令人欣羡了,何况还有“将来必为国相”的预言?不由人不
对少年张居正刮目相看。
果然,在巡抚走后,荆州知府、江陵知县相继又到家中探访,就连辽王府也
出人意料地向我发出了邀帖。
“要是你表姨父不死,重新做生意,咱也能帮着在官府说说话了……”送走
一批又一批前来探访的官员,母亲既感动又遗憾地说。过去,想帮衬亲朋却无能
为力,眼下似乎有这个可能了,最需要帮衬的人却过世了。由于遭受破产的打击,
表姨父很快就含愤而死,这一直是父母亲颇感歉疚、遗憾的事。以至于有相当一
个时期,父亲闷闷不乐、母亲则每每发出感叹。两年过去了,原以为忘却了,母
亲又油然提及。看来,这件事还萦绕在双亲的脑际。
“妇人之见!”父亲不以为然,“低三下四之事,咱老张家,再也不干了!
从今而后,莫再提什么求官府的话!总有一天,莫说县令知府,便是封疆大吏,
还要求到咱的头上!”父亲得意地说。巡抚顾大人“将来必为国相”的话,令父
亲兴奋异常,一种今非昔比的豪迈之气,不知不觉间就会从父亲的话语里流露出
来,“看看,自古以来,只听说过百姓给官吏送礼的,可曾有堂堂一省之长,无
缘无故给百姓赠钱的?”
可是,我的兴奋、自豪没有持续多久。半年以后,我却是怀着从未有过的沮
丧和羞愧之情,再次见到巡抚顾大人的。
自那次社学蒙召,顾大人的期许,令我信心倍增。几个月后,我以一种迫不
及待的心情,和父亲一道,赶往武昌参加乡试。
父亲已经多次出入武昌贡院,一路上,他多半是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
偶尔也会对我说起乡试的艰辛,“士林流传‘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
之说,此言不虚啊!”父亲感慨道。看得出来,父亲既不情愿放弃赴乡试,又对
参加乡试颇感畏惧。三番五次的落第似乎沉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心。但是,我与父
亲的心情迥然不同。过了端午节,就眼巴巴盼着秋闱的日子,坐在顺流而下驶往
武昌的船上,眺望两岸风光,颇觉心旷神怡;而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够看到黄
榜上“张居正”三个字,赫然列于榜首。
可是,谁也不会料到,我与父亲双双落第!
这简直犹如晴天霹雳,当头棒喝!
交完卷子,父亲问我:“如何?”我没有说实话,用“尚可”二字敷衍过去
了。而我的内心,实际上认定,不是能不能中举,而是能不能魁于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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