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少年张白圭(6)
“啊?!”我不禁大吃一惊,还有怨怒,“这……”脸立时彤红。
“叔大呀,”顾大人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国之大器呀,少
年早贵固然可喜,可培植基蕴,涵养沈毅渊重,方可真能肩负重任,无负期许啊!
为此,老夫与主考冯御史商议,与其一举登第,莫如老其成,以期小友学会面对
挫折与不公!冯御史欣然赞同,方有小友落第之事啊!”
回避着巡抚大人期许的目光,我不知作何回答。
一个谜底解开了。我轻松了许多。
“叔大不抱怨老夫,老夫甚喜,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人!”顾大人慈爱的眼
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这目光有些异样,看得我颇感局促,似乎自己内心深藏着
的那个秘密被巡抚大人窥视到了。
这个秘密同样折磨了我三年。
生平第一次为异性而动情,竟是在落第的悲愤中,突然来临的。
正是三年前落第后,在巡抚衙门的书房,我体味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觉。
那天,被顾大人领进他的书房的瞬间,我的眼前突然一亮。一个身穿红罗丝
制衣裙的少女,屈腿坐在宽大的藤椅里,双手抱膝,一本书摊开在双膝上,长长
的乌发,散开在肩上,有几缕头发,遮住了白嫩的脸庞,少女不时用手指轻轻地
向耳后梳理着。
看到这个动作,我的心里痒了一下,浑身颤栗,血好像一下子涌上了胸间,
很可能脸立时变得通红,脑袋则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晕眩。
“峭儿——”顾大人拉长声音,叫了一声,“又来偷看我的书?!”
少女一惊,顺势从藤椅上向下一滑,伸了伸舌头,一双大眼睛闪了一下,正
好与我的眼光相遇。她迅速低下头,把手臂半垂半背着,放在身后,长发从耳后
散落下几缕,她也没有理会。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诗,心里又是一阵痒痒。
“来来来,见过张君,”顾大人引荐说,“少年才俊,有名的荆州张秀才。”
少女偷偷瞥了我一眼,边用手把头发梳理到耳根,边说:“就是那个‘只上
尽头竿’的张秀才吗?”声音清甜,还略带俏皮。
“正是!”顾大人道,又指着少女说,“这是小女顾峭,顾峻之姊也。”
“小姐好!”我礼貌地鞠躬,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顾峭“咯咯”笑了几声,把书抱在胸前,转身走了。我低着头,用余光紧紧
跟着她的身影,看到她出门的时节,又回过头来,偷偷看了我一眼。
三年过去了,那半背着手的身影、时而把乌发梳理到耳后的动作、甜甜的声
音,没有一天不在我脑海浮现。美丽、高贵、贤淑,所谓窈窕淑女,在我的脑海
里,已经形成固定的影像,这就是顾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自然地和她关涉起
来。
当三年后以十五岁的年纪得中湖广乡试首魁、再次被领进顾大人书房的时候,
我兴奋而又忐忑不安,我的心咚咚乱跳起来, 但表面上却装作十分镇定。谁能知
道,这,竟是我昼思夜想的圣地啊!走进书房的瞬间,我多么希望再在书房看到
三年前的情形啊!我用急切的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书房的每个角落。明知三年前的
情形不可能再现,可没有看到顾峭,我还是有一丝失落。但是,这时节,我已经
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不辞辛劳特意到江陵探访,还是自作主张刻意安排我落第
;无论是我落第时他的谈笑风生,还是我得中高魁后的郁郁寡欢,一切都表明,
巡抚大人对我的期许、关怀,非一句为官者爱惜人才所能概括。我不知道该不该
把自己心底的秘密暴露出来,至少,给他一点暗示,试探一下他的想法?
“听说小少爷回籍去了?”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话题引到了顾大人的家人
身上。吃饭时,只有顾大人陪同,上次见过的顾峻没有露面。我几次想问,都欲
言又止。吃完饭,是该告辞的时候了,顾大人却执意要留我,说是有话要说。可
在书房坐定,顾大人又半天没有说话,场面有些尴尬。
“叔大,三年前就在此地,小女峭儿很失礼!论理,女眷怎能见外人?”顾
巡抚叹了口气说,“老夫年过四旬,方得此二子。或许是过于娇惯了,甚不听训
教。峻儿无意于科考,被硬逼着回籍应试,想来也只是应付而已;至于这峭儿嘛
……不是老夫自夸,资质颇高,又甚是好学,五六岁上就请西席开蒙,四书五经、
诗词歌赋无不通晓,王、唐的诗赋,李清照的词章,可说烂熟于胸。然年已十八,
尚待字闺中,老夫心中本有属意之人,然一提及此事,她却百方遮挡……”顾大
人欲言又止,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老夫既已以子孙相托,表明
老夫视叔大为忘年交,如同亲朋,当不受一般礼仪之拘束,况所谓礼有经,亦有
权,故老夫拟请叔大帮老夫训教开导小女,不知当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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