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老师的教诲(2)
轻松、兴奋的情绪伴随着我迈进了翰林院的大门。就在跨入翰林院首门、在
院内漫步的时节,耳边却回荡起顾峭的话:官场就是虚伪!何心隐的激愤之语也
随之萦绕脑际:一帮口口声声以德治国、勤政为民的官僚,貌似温文尔雅,可盘
剥百姓,就似抽筋断骨,却也面不改色,做这样的官,先是要学会无耻!我定了
定神,望着首门,仰视着这个令多少士子无限向往的衙门,端详许久。
第一次进入翰林院参加馆选时,聆听了内阁次辅严嵩的训示,使我激动不已,
庄严神圣之感油然而生。严嵩训示的题目是“仁政、勤政、廉政”,简称为“三
政”。他说,“治国之要,首在安民;安民之道,要在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减
轻民人负担,体察民间疾苦,是为仁政。”听着严阁老抑扬顿挫的话语,一时心
里感到十分激动。国朝的公门,上至朝廷内阁部院,下至省府县衙,皆是读书登
第者充任,哪一个不是受到圣贤书的熏陶?道德名教、嘉言懿行,人人都能背出
十篇八篇。要说这样的官场除虚伪就是无耻,岂非以偏概全之论?
怀着这无比的庄严神圣之感,以一种虔诚之心,二十二岁的张居正,端坐在
翰林院的内堂里,聆听着徐阶的讲授。
徐阶未着官服,身穿长衫,头戴礼帽,纯然是教书先生的装扮。他坐在教坛
上的圈椅上,以轻柔缓慢的语气,讲授他的《学则》一书:“朱夫子熹说,‘圣
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程夫子颐讲,‘饿死事极小,失节事
极大’。陆夫子九渊以为程朱之学,持论未免过于极端,故有‘吾心即宇宙’之
论,提出‘心即理也’之说。王夫子阳明更创立‘心学’。然则,无论程朱抑或
陆王,皆教我辈不敢不着力于天理人欲消长之几。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
此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更无一毫人欲之私。我辈践
行名教,为官为学,要在祛功利之心,存义利之辨。所谓大义可以灭亲,遑论利
焉?明大义,持公正,则己身也正,理政也公,天下可享太平矣!”讲授了义利
之辨,徐阶稍顿了片刻,提高了声调,说:“诸位乃国家栋梁,庶吉士之修习,
要在知行并进,以本院之主张,固然不应废课习,然则亦当脱去骈俪帖括之旧,
以躬行为实际,以经济为真铨。故本院愿以国事民典,身心真得,与诸位娓说之。”
尽管我没有拜访徐阶,和他尚未结识,但我对他却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或
许因了顾大人后来信函中特意提到他和徐阶是故交的缘故,我甫一见到徐阶,就
把他看作是可以亲近的长者。他讲授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入情入理,令人信服。
听着徐阶的讲授,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顾峭和何心隐对官场的一番苛责,心中暗
自辩驳着,越发有一种庄严神圣的使命感笼罩了整个的身心。
2
灯市口的槐树胡同,是京城闹中取静的好去处。在此胡同的尽头,有一座三
套进的京城四合院,基地虽称不上宽敞,却也颇为幽静玲珑,堂宇宏邃。外墙高
照,重堂复道,庭立三门。内里堂、廊、山、台,规制典雅,别具韵味。这,就
是徐阶的宅第了。徐阶的家乡松江华亭,乃富庶繁华之地,户户皆闻机杼之声,
士大夫之家也多以纺绩求利,已是人所共知之事。道路传闻,徐家乃当地望族,
雇织妇甚众,岁计所积,与市为贾,家境之殷实可甲一方。故徐阶在京城营造此
园林豪宅,也就不足为奇,丝毫没有引起舆论的喧哗和言官的论奏。
十月的一个傍晚,一顶轿子缓缓落在徐府的大门前。从腰轿上下来的青年,
衣冠整齐,面色庄严,步履沉稳,透出一股俊朗儒雅之气。
“叔大,欢迎!”徐阶亲切地叫着我的字,远远地迎了出来。他身着忠靖冠
服——本朝嘉靖七年当今圣上特为文官制定的燕居之服,显得分外净雅庄重。
“老师!”我叫了一声,忙打躬施礼,肃揖端拜。这打躬之礼,也是嘉靖朝
官场酬酢进退之间出现的新礼节。虽则徐阶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我还是有些紧
张,躬揖之间,动作就显得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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