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老师的教诲(3)
这也难怪。虽然我初入仕途,但对京城官场的风气,已略有耳闻。我辈庶吉
士,没有实际职务,闲暇甚多,为了今后的展布,多热衷于奔走权要,交通贵胄。
而徐阶,刚刚升任吏部左侍郎,名副其实的权要啊!在选拔翰林的关键时刻,我
没有按照顾大人的嘱咐去拜访徐阶,此后,我把入选庶吉士的讯息禀告顾大人,
他写信反复嘱咐我务必拜访徐阶,我还是没有去。不过,许久以来,我一直在细
心捕捉着既不会有攀附权贵之嫌、又能够交通到徐阶的遇合。
袁炜开坊履新的讯息,促使我下定了拜访徐阶的决心。
作为一个新进,我对朝廷的用人,多抱持事不关己之念。然则,此番任命,
除徐阶转升吏部外,竟有袁炜其人,不能不令我大感意外。袁炜乃我的家乡江陵
的知县。当年,袁炜甫到江陵,已由湖广巡抚赴南京履新的顾大人就给我写信,
说袁炜是因“求进心切,处事不机”而得咎受贬的。短短几年,也未曾听说他在
江陵有何德政,倒是摊派之举愈禁愈多,江陵绅民怨声载道,他何以得攀高位?
我期冀从徐阶那里访得真相。
任命袁炜的诏书发表的第二天,恰好是徐阶给庶吉士授课的日子。这天,徐
阶讲授的是“公之论”。
“公则正,公则义,公则平,公则美。”徐阶平居说话慢声细语,可授课时
却每每侃侃而论。
“可是,何谓公正,谁说了算呢?”我心里暗自问道。
终于,乘徐阶结束了讲授,刚回到他在翰林院的朝房,我便尾随而来,“徐
大人——老师——”我在朝房门首唤道。
徐阶停下脚步,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犹豫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说:“学生张居正,有一文请老师斧正。”
说着,我拿出写好的《翰林院读书说》,恭恭敬敬呈递到徐阶的手上。
徐阶先是有些吃惊,但旋即恢复了平静、安详,他微笑着注视我良久,说:
“你就是张叔大?”显然,他只是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接着说,“甚好。”
过了两天,徐阶就给我发出了邀贴。
我如约来到了徐阶的府邸,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抬眼看
去,房间正门上悬挂着一副对联:
以义处事义既立而家亦有成
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随至
房间内有一榻、一几,图书四壁,充栋连床,这分明是徐阶的书斋了。在书
斋的堂中挂着一个条幅:
诵诗读书由是可乐尧舜之道
耕田凿井守此而为羲皇之民
从条幅看,似乎寓意主人乃随遇而安、知足常乐之人。徐阶是这样的人吗?
我自问。这个闪念旋即就被一种欣喜的情绪所淹没。因为徐阶是在书房接待我,
而这可是只有亲近之人方能享受的礼遇。
徐阶笑着,沉稳而不失亲切地说:“叔大入翰苑,恍然已近一载,对翰苑前
辈同年,有何观感啊?”
“学生埋头治学,留心不够。”我斟酌道,“不过,以学生的观感,翰苑乃
品流参差之所。有的急于宦禄,期盼早日散馆荣进;有的奔走权要,交通贿遗,
时人有不读书、管闲事之诮;有的则以充当操觚染翰的骚客自赏。”
徐阶专注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听完我的话,笑着问:“那么叔大自策当属
何类?”
“学生……”我支吾着,思忖如何表达自己的志向。
徐阶摆摆手,笑着说:“我访得,叔大在翰苑,非热衷于诗酒自娱、呻章吟
句之辈。闻得每当地方盐司、关司、屯马司、按察司乃至卫所官员、将领晋京,
叔大每每携一酒壶前去拜访,密询户口扼塞、山川形势、人民强弱、边塞守备,
归寓后篝灯细录,注解研究;我还知道,叔大更无奔走权要攀附倚仗之心,何以
言之?顾东桥三番五次嘱你造访于我,可我是只闻叔大之名,未见叔大其人啊!”
我有些吃惊。想不到徐阶对我的表现如此了如指掌!或许,这和前不久我携
酒壶去拜访前来京城公干的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有关。因为和小我两岁的
戚继光一见如故,结果我喝得酩酊大醉,此事在翰林院也就传开了。国朝重文轻
武,我张居正居然去拜访一个默默无闻的武人,而且还引为知己,喝得大醉,这
让许多人很不理解。别人都是拜访封疆大吏、名臣硕儒,张居正却对那些什么卫
所、关司、屯马司情有独钟,免不得让人议论一番。或许这些话,就传到了徐阶
的耳中了。从徐阶适才说话的口气和表情看,他对此是欣赏的。于是我便不无得
意地说:“老师适才垂询学生,实则老师对翰苑诸士子洞若观火。学生以为,测
浅者不可以图深,见小者不可以虑大。凡上述诸群,学生是绝不能引之为同心,
偕之为同道的。学生之志,在以耿耿之身,任天下之重,预养其所有为,而欲籍
一技以自显庸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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