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老师的教诲(4)
我原以为,徐阶对我的一番表白会给予鼓励,可是,听了我的一番陈词,徐
阶却收敛了笑容,投在我脸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我意识到,自己适才那些自视甚高的话,说得太直露了,遂急忙转移了话题
:“当年敝省巡抚顾大人曾经赐函告于学生,说袁知县在朝廷因处事不机受贬,
不知究为何故?今次开坊,如此破格拔擢,不知袁公有何政绩?学生在敝邑,绅
民对袁公的评价,就是着道袍,建斋醮,置职守于不顾,无父母官之体。”
徐阶沉默了片刻,依然微笑着,“有句话,本不是我这个身份所当讲;然则
……”沉吟了片刻,徐阶表情变得严肃了,“叔大以为,科场得中,唯试绩论;
推而广之,官场受擢,端赖政绩,然否?”
“这……”我惊诧不已。这样的话,出自朝廷执掌铨叙大权的徐阶之口,我
不能不感到惊诧。但是这样的话或许才是真心话,徐阶能够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了吧?所以我又感到甚是欣喜,“学生无知,还请老师
指点。袁公之升迁,究因何故?”
徐阶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说:“因为青词。慈溪是举朝公认的青词高手!”
“青词? !”我困惑不已。
徐阶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当年慈溪庶吉士散馆,即以为政府诸公代写青
词为要务。因同时为诸公捉笔代劳,不免捉襟见肘,不得不略施以同篇分抄分送
之伎俩。殊不知,圣上对青词是很用心的,便有何故青词每每大同小异之责。诸
公终知慈溪所为,遂寻故谪贬矣!未料竟做了叔大的父母官。”徐阶笑了笑,继
续说,“或许,慈溪深知起复之机,在乎青词,故建斋醮,着道袍,撰青词,日
不停息。一时江陵至京师,车马不断,三日一送,从不间断。圣上念其忠心可嘉,
早有起复之意,严阁老见机行事,荐于御前,遂得升迁矣!”
徐阶叙述,语调平缓,让人听不出他对此事的观感。可我就不同了。江陵绅
民对袁炜摊派车马费一事,啧有烦言。现在我才明白,他怪不得要摊派,原来如
此!堂堂士子,为个人邀宠升迁,摊派车马费专门向京师递送青词!
“写青词居然……”我很是激愤,但话说了一半,又急忙顿住了,把“也能
升迁”的话咽了回去,担心会不会关涉到徐阶,遂叹了口气,“学生原以为,我
朝廷君圣臣贤,遵祖制,扬正气,倡名教,行王道,没想到……”
“叔大”,徐阶提高声调道,“东桥对叔大有厚望焉!顾大司寇屡屡向我荐
扬叔大,可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我就猜想,这张居正大概正如东桥所言,
乃异才也;今日一会,果不出所料啊!我观叔大所撰《翰林院读书说》,针对时
弊,阐述学问旨在经世的主张,为之举手加额矣!”
“请老师恕学生轻狂,”我镇静地说,“说到时弊,学生真是忧心忡忡!想
我朝廷文告煌煌,三令五申,皆是勤政爱民的宣示,读来每每令人感动。地方的
情势却是官民如同水火,在官则搜刮不止,在民则怨声载道,朝廷若不洞悉此情,
励精图治,恐长此以往,必酿成大乱!可学生入京以来,观察商榷,所见所闻,
皆是歌舞升平、一意维持之气象。”
徐阶点着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感慨道:“顾东桥果有眼光啊!”
我有些得意,“倘若老师命学生效劳,学生愿追随我师,求长策,新治理!”
徐阶没有回应我的话,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的神情。他沉思良久,以很是庄
重的语调说:“叔大,少年早贵,以豪杰自许,固然可嘉,然若流于轻浮,骄躁
操切,恐徒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万难有展布之机。非培植基蕴,涵养渊重,无以
膺枢要之任。故为师要送叔大八个字:韬光养晦,谨言慎行。”
我愣了一下,徐阶的话,仿佛醍醐灌顶,让我对自己适才的轻狂感到羞愧,
更使我对徐阶充满了感激,一时悲喜交加,不知如何表达,禁不住匍匐在地,哽
咽道:“老师——居正出自寒门,只身晋京,初入仕途,无依无靠,敢请吾师以
子侄视居正、教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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