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老师的教诲(7)
“喔呀!”我心里暗自惊叹,“看来我和高拱所见皆同啊!此人,堪可引为
同道!结为知己矣!”可是,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抱拳在高拱面前揖
了又揖,“玄翁,高义之人!居正敬仰!”
高拱摆摆手,“哈哈,叔大,又客套啦!也莫论时尚,平居以字、号相称可
也!”话虽如是说,但是看得出来,高拱对我说出“敬仰”一语,颇是受用。
“中玄兄,我兄可知青词者为何物?”这天午时,用了午膳,我和高拱又在
文牍房相遇,看看四下无人,我便试探着问高拱。
数天来,随着和高拱相与,我对他的学识,自叹弗如。此前,因为我自小就
每每被誉为神童才俊,在夸奖声中长大,免不了飘飘然,目无余子。但是与高拱
交通,方有山外有山之慨,对他已是心悦诚服,崇敬有加了。不过,我和高拱除
了偶尔谈论学术以外,从来没有涉及时政的话题。可是,知道了袁炜之所以升迁
的幕后原因,青词这个玄虚的名词,突然间就在我的脑际萦绕着,驱之不去。我
不知道和谁可以谈论这个话题。其实,进入翰林院近一年了,我已经知道青词为
何物了。当年在江陵县衙,知县袁炜就提到过青词,还吞吞吐吐说,是一种特制
的公文。哪里是什么公文,根本就是嘉靖朝官场的怪物!因是用金墨恭写在特制
的青藤纸上的颂辞,故名青词。内容无非是歌颂上苍神祗、玉皇天尊的华丽辞藻,
写成后呈达御前,当今圣上叩拜焚烧,以期随着缭绕香烟,达于苍穹。我之所以
问高拱,其实就是想知道他对青词有何看法。
高拱苦笑一声,突然低声吟道:
试观前后诸公辅,
谁不由兹登政府。
君王论相只青词,
庙堂衮职谁更补!
吟毕,高拱冷冷一笑,说:“数一数,自从当今圣上登大宝,出于圣裁任用
的政府大佬,哪个不是因为青词!远的不说,就说在位执政的阁老,夏言不是?
严嵩不是?本朝得以超常拔擢者,哪个又不是因为青词?!远的不说,就说最近
徐阶、袁炜之升迁,不也是因为青词?!倘若善制青词,再有了靠山,自可连翩
开坊,步步高升!”
我倒吸了口凉气。那天在徐阶府中,幸亏我没有对写青词居然能够升迁放言
攻讦,否则定然让徐阶甚为难堪。“谨言!谨言!”我心里暗自叮嘱自己。
“我华夏,千百年来,子民百姓,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不吝
辞章歌颂当道,歌颂父母官。万民伞、活人祠,不足为奇了。可是,进入嘉靖一
朝,突然间就又冒出了歌颂神祗的青词来!这妖道观场的劳什子,居然让堂堂的
士林,孔孟的信徒趋之若骛!”
原以为高拱是一个城府很深、藏而不露的人,想不到他竟如此率直、激愤。
“何以如此啊!”我被高拱的情绪所感染,惊疑而又愤怒地问。
“一言难尽啊!”高拱感叹着,“此地非讲话场所,散班到寒舍小叙。”
高拱的家位于惜薪胡同,是一个一进的院落,显得甚为破旧。
“一则没有银子,二则没有儿子,有此院落,足矣!”边带我在院中环视了
一遭,高拱边自嘲而又颇是遗憾地喟叹说。
眼下,三十六岁的高拱,只有两个年幼的女儿,暂留原籍新郑抚养。下人也
仅仅是老家本族的高福夫妇两人,在府操持一切琐务。所以高拱的家里倒显得颇
是清静。
高拱带我在他的书房转了一圈,家人已在花厅备了几个小菜,烫好了酒。
“叔大一定晓得,”三杯酒下肚,高拱有些亢奋,不等我问就讲开了,“当
今圣上,是国朝的第十一位皇帝,由外藩而一跃登上龙位,这在国朝历史上,还
是第一次。当今圣上十几岁的年纪登基,朝政皆由首辅杨廷和料理。杨廷和老成
持重、威望很高,被称为救时之良相。在他的辅佐下,嘉靖初年确有一改前朝旧
弊恶政的新气象。当今圣上一时博得了‘英主’之称。不过,当今圣上是一位有
主见很刚强的人,既不能容忍杨廷和的威望高于其上,更不允许大权旁落,遂费
尽心机,发动了所谓‘议大礼’之争。议大礼者,就是要把他做藩王并且早已死
去的父亲,封为皇帝,尊为皇考,列入祖宗,立为正统。叔大你想,这与士大夫
们坚守的道德伦理、纲常法统观念不是格格不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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