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老师的教诲(8)
“圣上何以如此?”关涉当今皇帝,我立即紧张起来,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叔大知晓否?国朝太祖说过,他不和臣子争是非,但是要争意气!何意?
就是到底谁是主宰,谁说了算!所谓‘议大礼’换言之也是这个意思。但是百官
不解这个底蕴,议礼之议甫出,众口一词:不合祖制!有悖体统!若圣上一意孤
行,必抗争到底!圣上刚一试探,就碰了一个大钉子,搞得堂堂君王十分孤立。
这种情况下他便一心扑在了修道敬玄上。彼时的圣上定然是束手无策,苦恼万端。
恰恰就是这个当口,新科进士张璁站出来替圣上说话了,他写成了一篇《大礼疏》,
把圣上想说而不便说的话,说得头头是道,直把议大礼论证得合天意,顺民心。
圣上不看便罢,一看此文,禁不住心花怒放,立即谕令下群臣议,并批示说:
‘此论实遵祖制,据古礼,尔曹何得误朕!’一篇《大礼疏》,居然给圣上提供
了铁腕打压反对势力的借口,一举扭转了局势。自然,作为酬庸,圣上突破重重
阻力,把张璁超常拔擢,直至首辅之位!”
张璁仅仅一篇《大礼疏》,任凭众议盈筐,责者纷至,却到底换来了首辅之
位,这确乎是捷径啊!我心中暗自思忖。但是我不能把这些想法说出口,而是问
了一句:“可是,圣上目的已经达到,何以还对修玄斋醮、焚烧青词越发专注痴
迷呢。”
高拱冷笑了一声,道:“圣上总以为,他以外藩旁支得继大统,乃神灵护佑,
故要申谢上苍恩沐;更冀望以修玄斋醮的神迹方术,邀得长生,永享皇祚!享尽
人间富贵!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圣上对非议修玄者,深恶痛绝!”
“喔……难怪!”我醒悟似的说,神情有些紧张。当得知了我第一次会试落
第的隐情后,我还百思不得其解:何以仅仅因为言语激愤,就会受到黜落的报复。
原来是我不明底蕴,理直气壮地对斋醮、修玄大加嘲讽,无意间触到了当今圣上
的禁忌。好在我还仅仅是远在天边的一个举子,倘若是现在,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了。“谨言慎行,一定要谨言慎行!”我心里又一次暗暗叮咛自己。
高拱没有觉察到我的神色变化,激愤地说:“圣旨煌煌,要国人谨守存天理、
灭人欲之名教,我辈考试作文,举止言谈,皆要符合名教圣训,稍有出入,即以
背戾经旨之名受到打压!可是,国之元首,却沉湎于妖道邪术……”
我真想拍案叫绝!这正是我想说的话,而且我是最有切身感受的!可是我没
有呼应,而是迫不及待地举起酒盅:“中玄兄,小弟敬你一杯!”
高拱一饮而尽,把酒盅往桌上一搁,凄然一笑:“议大礼,谏修玄,这件事,
前前后后闹了近二十年!可是,刻下,是非似乎已经厘定:反对议大礼,抗阻修
玄的,便是邪党;赞同议礼,善写青词的,就是忠臣良吏。百姓疾苦可以不管不
问,边防战事可以不理不睬,但青词不能不写。当下善写青词,已经不是什么见
不得人的勾当,反而是忠贞的表现了。你们的新科状元李春芳不就以被选入撰写
青词的专班而感到荣幸吗!可悲的是,我辈目睹这荒诞怪举,束手无策,徒叹奈
何!情何以堪!”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情不自禁地附和道:“后世子孙,一定会嘲笑入
主政府的堂堂宰辅、满腹经纶的进士翰林,却以争写青词为要务的行为。”
“可叹啊!可悲啊!”高拱又是一阵感慨,“在今日之朝廷,青词足以辨忠
奸!青词足以别良莠!耿耿忠心、满腹经纶,都比不上一篇青词!”说话间,高
拱脸色通红,脖子上青筋毕现,似乎眼眶中还满含着泪花。仿佛是受了莫大侮辱
的人,既不甘心受辱,又无力反击。
“中玄兄,你说,撰写青词的衮衮诸公,真的相信青词?”我问。
高拱像要与人辩论的样子,激愤地说:“信不信是一回事,写不写是另一回
事。”又长叹一声,“庙堂上,有多少人,仅仅为了媚上邀宠,忙忙碌碌地浪费
才华和生命!”
“上有所好之故也!不然,何以就能因此而得宠呢?”我心想,但我忍住没
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忧心忡忡地说:“弟在翰苑档房的故牍新档、邸报羽
书中,看到的皆是倭寇抢掠、鞑虏侵扰的记载,却未见到解决之策。阡陌之间,
皆闻贫富日殊,民怨沸腾,庙堂之上却未见治理之道,衮衮诸公却把精力用在写
青词、赞修玄上,实实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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