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老师的教诲(11)
不管怎么说,毕竟兵部表明了支持的态度,夏言终于露出笑容:“如此看来,
收复河套之议,定是可行的了。”
“元翁,”徐阶缓缓道,“皇上御批有‘以图长算’之旨;兵部拟奏亦有
‘从长计议’之言。今者廷议对复河套之议赞成与否固然重要,然则以卑职看来,
更重要者,乃是研议出万全之策。”
“徐侍郎,你先说你的主张,是赞同,抑或反对?”夏言语中带着反感。道
路传闻,徐阶乃夏言一力提携,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对徐阶就不必客客气气。
“元翁,卑职以为,河套不复,国家之辱,臣工之耻。然则何时收复,端赖
整备如何。”徐阶争辩说。
“需谋万全之策是不是?”夏言不满地说,“这样的话,谁都会讲!可是遇
到事体,究竟该如何决断如何措置,总要有个明确的说法才对。”他感叹了一声,
提高嗓音道:“朝廷因循之风久矣!环视位列公卿者,每每是官做大了,胆子却
变小了!所努力修炼者,不是进取奋发,却是圆滑润通。英锐之气荡然无存,瞻
循苟且之习大行其道!此弊政也,当革!”
徐阶噤口不再出一言。
“如此,则列位大人可签名了。至于如何部署,兵部自可妥为研议。”说着,
夏言在面前几案的一个薄册上挥笔签名。按照惯例,若皇帝未亲自参加廷议,则
廷议结束,对议题赞同者多少、反对者多少,要一一列名,多数意见为何,少数
意见为何,一一写清,然后由首辅领衔,正式呈报皇帝圣裁。
我把廷议结果记录在案。与以往的廷议不同,今次的廷议,没有一个人在反
对收复河套的薄册上签名。
我以从未有过的兴奋,与高拱一同走出文华殿。众人一走出文华殿就兴奋不
已地热烈谈论,高拱却埋头快步而去。
“中玄兄为何不发言?”出得承天门,就是走出了皇城的内城了,我加快了
步伐,追上高拱,忍不住问。
“人微言轻,没有置喙余地。”高拱敷衍说。
看高拱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猜想高拱所言,只是表面的理由。当晚,我就急
不可耐地赶到高拱家,要与他商榷一番。
管家高福径直把我领进高拱的书房。一进门,我就看见,高拱的书案上摆满
了有关北边防务的史籍,墙壁上还有一张地形图,上面画满了各种记号。我当即
就明白了,高拱所谓做做学问写写书,只不过怀才不遇的无奈罢了,其实在他的
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展布鸿猷啊!
高拱正站在桌前细细端详着地图,见我进来,忙招手让我近前一同观看。他
用力一点,说:“看到吗,这,就是河套。今次朝廷有收复河套之议,自然比争
相精制青词强过万倍。且收复河套之议,固然不无道理,然则,叔大可曾想过,
欲率数万之众,深入险远必争之穴,以驱数十年盘据之虏,谈何容易?”高拱扬
起头,长叹一声,“孝宗欲复而不能,武宗欲征而不果,说明什么?说明收复河
套,绝非逞一时之勇所能奏效。难道本朝比孝宗、武宗两朝的国力强盛?抑或鞑
虏势力已然衰弱?”
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些,只是我不明白,难道德高望重的夏阁老在密荐曾铣
的奏疏时,连这一点也不曾考量过?他作为堂堂首辅宰执,总不可能视军国大事
为儿戏吧?
高拱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叹口气说:“所谓当局者迷,此言不虚。难道历
史上当政者心血来潮的事例还少吗?但当事者当时并不认为是心血来潮,甚至还
可能以为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何以会出现这样的事?功名二字之误也!未建不世
之功,何来累世之名?环顾内外,能建不世之功的机会,只有边防,而边防之中,
莫重于收复河套!是故,始有此议。”
我将信将疑。难道,收复河套,竟是心血来潮的冒进之举?我不敢相信;可
是,高拱的分析又是如此入情入理,令人不能不信服。廷议时徐阶的一番说辞,
或许也是基于这样的考量?我思忖良久,说:“愚弟阅历太浅,哪里会想到这些!
不过中玄兄既然冷静地看出这一点,为何不向当局建言呢?”越是钦佩高拱的识
见,就越发盼望他能够公开表达。可是,高拱在朝廷,却总是保持沉默。这使我
感到颇是不解,甚或夹带着不满。朝廷寄望于我辈的,是进取之心和英锐之气。
廷议时首辅夏言不也大声疾呼要革除瞻循圆滑之习吗?!所以,对徐阶“韬光养
晦、谨言慎行”的教诲,此时我还不可能完全心悦诚服;至少,我不愿意看到别
人都如此谨小慎微。因此我才故意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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