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老师的教诲(12)
“建言?”高拱嘲讽地一笑,“不知叔大相信否,提出反对意见,不仅不能
阻止错误,反而会加速错误之推行!何也?有人提出异议,权势者为了证明自己
的正确,也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偏偏就要那么干。是故,还是不说为好,省些
功夫,研究些学问吧!”
我细细琢磨着高拱的话。看来,高拱未必是自觉奉行如徐阶教诲于我的“韬
光养晦、谨言慎行”之旨,而是从于事无补夫复何言的角度考量,又以研究学问
作为寄托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在务必谨言慎行这一点上,可谓不期然而一致了。
不过,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高拱还是会放言无忌,直抒胸臆的。于是,我
转移了话题,说:“中玄兄,道路传闻,政府大佬不谐,我观今次廷议情形,严
阁老对元翁的画策,是倾心支持的啊!看不出有何掣肘之意。会不会如道路传闻,
乃是阳附之而阴倾之?”
阳附之而阴倾之,是传闻中严嵩对付夏言的计策。这个说法在朝野已是公开
的秘密。联想到严嵩不惜自取其侮也要讨好夏言,我越来越相信这个说法。所以
我故意提起这个话题,想听听高拱的见解。
高拱沉吟片刻,说:“国家内政边务、用人行政,本来都有一定之规,哪有
那么多纷扰?可从来遇到事体发生,总是暗流涌动,纷扰不断。究其原因,乃是
当政者明曰公而忘私,实则私心自用,遇事即从个人威望、利益角度加以考量;
而庙堂上,个人的威望、利益又总是相互排斥之处多,完全一致之处少,怎不纷
纷扰扰?至于说政府大佬表面所言是不是内心所想,甚或背后会不会做些文章,
我辈实不敢妄断。”
我边点着头,边品味着高拱的话。按照高拱的说法,收复河套,是夏言建不
世之功的机遇,那么显然就不符合想要取夏言而代之的严嵩的利益了,会不会由
此引发纷扰?我隐隐有些担心;但是又禁不住有几丝兴奋。我很想知道,面对如
此强势的上司,严嵩有何对策?
5
一整天的大风,刮得京城灰天土地,沉埃弥漫。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两
个路人,也是捂鼻掩面,行色匆匆。
西华门外的翠花楼饭庄里,却是灯火辉煌,一片热闹气氛。
“来来来,老夫敬诸位一杯!”首辅严嵩高举酒杯,在眼前晃动了两个来回,
一饮而尽。
这是为庆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举行的晚宴。
两年半前,正是在这里,首辅夏言为新科进士举办了琼林宴。酒,还是那时
喝过的琼林御液;汤,还是鱼翅燕窝,只是主持宴会的主人,换成了严嵩。他几
乎不停地来回穿梭,一桌桌地敬酒,爽朗的笑声自始至终,在状元楼饭庄里回荡
着。我暗暗地把这两次宴会的主持者作了对比:一个显得高傲、孤独,略带疲惫
;一个和蔼、平易,满面春风。如今,那个高傲孤独的夏言,似乎已经被人忘记
了,至少,在公开场合,已经没有人提起了;而满面春风的严嵩,正执掌着内阁,
辅佐着君王,炙手可热。
谁也没有料到,一年多前的收复河套之议尚未付诸行动,结果,竟以夏言的
被斩首而告终!
就在廷议采纳曾铣奏疏的三个月后,兵部把作战计划呈报给圣上。可是,迟
迟没有见到圣上的批复。正当人们为此揣测不已时,圣上的一道手诏送到了内阁
:“收复河套,驱逐鞑虏,不可逞一时之强。今出师果有名乎?征战果必胜乎?
一曾铣何足虑,朕不忍生民涂炭!”当人们还未从这个手诏中悟出味来,又一道
御旨颁发了:“曾铣贪功冒进,无故轻狂倡议,械逮入京问罪;朕得曾铣之议,
命下诸臣集议,自当为国筹策,却忍心观望,不提忠公之议,一意顺之!廷议诸
人,皆罚俸一月,兵部主事以上,罚俸一年;科道有言责,却沉寂无言,各罚俸
半年。”
吃惊之余,朝野议论纷纷,传言四起。
“好象圣上从来就没有支持过曾铣的建议似的,反过来指责臣僚对收复河套
之议考虑不周,而他则是把握全局、高瞻远瞩,俨然是能洞察是非的神仙。”高
拱虽然对收复河套之议不以为然,但他对圣上如此翻云覆雨很是不屑,参加完宣
达御旨的朝会回到翰林院,见到我就发了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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