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严府玄机(4)
我不明白徐阶何以突然改变态度,说出这样义正词严的话来。但从他的神色、
语调来看,似乎并不是对“转圜”之说予以反对。
“我来告诉你,”徐阶见我不语,道,“严阁老只讲了太祖皇帝的训诫,太
祖皇帝在洪武十八年还说过一段话,太祖皇帝说,自他老人家打下大明江山,创
制任官,遍布华夏,擢用之时,无不清正廉明,忠公体民;岂料久而久之,为官
者一个个奸猾贪墨,搜刮民脂,损公肥私。太祖感叹曰:守职维艰,善能终是者
寡矣!这段圣训透露出一个事实:主导为官者行为的,未必是耳熟能详的那些规
制。以太祖之英明,开国初期之勃兴,法度不可谓不明、道理讲得不可谓不清、
惩贪治吏之手段不可谓不严,官场习气尚且如此,二百年过去了,现实如何,叔
大当有结论矣!”
原来徐阶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是在点拨我。感激之余,又不免感到心灰意
冷。这不正应了顾峭和何心隐的话吗?说一套,做一套,口口声声堂堂正正做人,
清清白白做官,言必称孔孟程朱,口不离道德理想,却原来离不了虚伪二字!这
样的官场,真是可怕!
徐阶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又说:“圣人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为官者身
处官场,实则亦不外乎有阴有阳。只看阴之一面,未免悲观;只看阳之一面,不
免脱离现实。是故,观察事物,或可多从阳之一面着眼,以期增强信心;处理实
务,则不得不对阴之一面多加考量,务求行之得通。不明乎此,则凡事皆难推进
矣!”
难怪徐阶在这样的官场游刃有余,既怀抱治国安邦的抱负,任劳任怨,又不
急不躁,泰然处世,原来源自他对世事的洞明。直到这时,我才心悦诚服地感到,
不是因为他的地位、职务和曾经为我提供的帮助,我才不能不叫他“老师”,而
是他的确有做我老师的资格。
求见严嵩是不可避免的了。从讹言流语中,我早已听说严嵩父子乃贪墨之人,
求他办事,非贿不成。上兑的银子顾峻是备好了的,可是,如何送出那张银票,
使我一筹莫展。即使我鼓足勇气觍颜拿出来,想象不出,义形于色训示我辈要清
清白白做官、守住井底之泉的堂堂内阁首辅,怎么可能伸手接过上兑的银票。
要是李幼滋在就好了,那可是个智多星。只可惜,李幼滋未能和我一起中进
士,还在老家拚命苦读呢。也不能找高拱,这样的事,我不想让高拱知道。
“云端,遇事方知,这送礼,亦是大学问啊!”在自家的花厅,我语带无奈
和嘲讽,感叹说。
“要不,径直求严世蕃吧?”见我为难的样子,顾峻怯生生地建言。
“老爷,要不,我给出个主意?”进来添茶的游七看我犯愁的样子,就附在
我耳边,小心翼翼地低声说。
我瞪了游七一眼,他带着满脸愧意,低着头走开了。过了一会,我借故离开
花厅,把游七叫到书房,“小孩子家,你懂什么?”我训斥道。
游七低着的头不住地点了又点,还不时畏惧地偷偷看一眼我的脸色。
但我并没有走开。实际上我是要听听游七的主意的。在他低着头走出花厅的
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平时从未注意的细节:每当游七随我外出,常常可
以看到他和一些管家随从们在一起,时而有说有笑,时而窃窃私语。当时就以为
是小孩子的天性而已,直到他说出“出主意”的话,我才意识到,这游七还真的
有些见识也未可知,说不定他知道的官场规矩,就像我在翰林院学到的名教经典
一样多,而关键时刻,我的那些名教经典未必抵得上他学到的只做不说、上不得
台面的规矩有用。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依然是训斥的口气,但语调明显缓和了许多,“说
出来我听听。”
“都、都是说严、严相爷的事……”游七嘟嘟囔囔地说,“说是‘文选武选,
都由钱选;升官任官,全靠跑官’。还有,”游七想了片刻,“什么‘不跑不送,
府中待命;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必得重用’。”
听了游七的话,我沉吟良久。京城爱讹言,尤其是爱编一些歌谣,这些歌谣
在官场流传,想来少不得这帮管家随从的功劳。看来,还真不敢小觑这帮奴仆。
朝野皆知,严府的大管家严年,竟被堂堂的公卿尚书们尊称为“鹤柏先生”!我
又想到,做一些龌龊事的时候,常常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然则,从讹言流传中
可知,终究会是你知他知人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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