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义士杨继盛(3)
“荒唐啊!荒唐啊!”高拱低声说,“堂堂朝廷百官,为一条死猫治丧送殡,
真是天下奇闻,亘古未有,空前绝后!我辈参与其间,有何脸面向后世子孙交待
! ”说着,声音竟至哽咽。
高拱虽给人以威严之感,实际上却是性情中人,此刻,高拱就抑制不住自己
的情绪,竟然流起泪来。
“哭有何用?”是礼科给事中魏学曾的声音。魏学曾字启观,是高拱的同年,
他个子高大,与高拱有几分相像。他走在我和高拱的前面,可能是听到高拱的议
论,回过头来狠狠地说。
“启观,启观——”高拱连连叫着魏学曾的字,“如何面对?如何面对?”
“是可忍,孰不可忍,魏某身为朝廷耳目风宪之职……”
锣鼓响器声淹没了魏学曾的声音。
2
夜色深沉,京城的百姓已经睡去,街道上冷冷清清。我坐着游七从轿铺雇来
的小轿,悄悄来到徐阶的府邸。在东侧门落轿,轻叩三声门环,就有家院径直把
我带进了徐阶的书房。
晚饭后,我正在书房读书,徐阶差人召我进府,嘱咐此番前来,宜“潜行”。
听了这话,我既紧张又兴奋。说紧张,是因为“潜行”二字,表明非礼节性交往
;兴奋是因为感到徐阶把我当成了值得信任之人。不过我对徐阶“潜行”之嘱,
多少还有些不以为然,什么事还至于如此诡秘!但我还是按照徐阶的意图,直待
到夜深人静,才另雇小轿,独自一人前往,依约走了侧门。
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徐阶左手雕花梨木椅上的杨继盛。恍然间,我
似乎理解了徐阶嘱咐我要“潜行”的原委。
杨继盛表情依然那样严肃,看不到半点提升后所应有的喜悦之情。
这是杨继盛调到北京后,我第一次见到他。我隐隐感觉到,杨继盛的升调,
是徐阶暗中转圜的结果;而徐阶之所以急于调杨继盛入京,很可能与他知道了杨
继盛的打算有关。
在杨继盛那次突然到府造访的第二天,我就把经过悄悄禀报了徐阶。听完我
的叙述,徐阶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听一个熟悉的故事,引不起他的震动。过了好
半天,徐阶才郑重地说:“记住,务必不能参与其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说:“哦,杨仲方在留都做得怎样?据闻颇有人望?”我一时未听出徐阶这句话
的弦外之音,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几个月后,杨继盛由南京兵部调回了北京,任
兵部员外郎。由南京调北京,这本身就是一种升转,何况还由正六品的主事,升
任五品的员外郎,这种升迁超出了常规,如果没有徐阶从中转圜,是不可想象的。
徐阶是夏言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并没有因为夏言的垮台而受到牵连,反而升
任礼部尚书。这要得益于徐阶的老练。我曾经亲耳听到夏言对徐阶所表现出来的
谨小慎微、圆滑润通颇为不满,但不正是徐阶收敛英锐之气、谨小慎微、圆滑润
通,才会有今天的结果吗?
礼部是总揽道德教化、宗教、理藩之责的衙门。本朝的朝政,由于皇帝醉心
于崇道修玄,在皇帝心目中,礼部尚书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职位。所以,一旦成为
礼部尚书,就预示着入阁拜相,名冠九卿。时下,四十七岁的徐阶,就担任着这
样一个重要职务。徐阶的威望和能力,举朝公认,就连当今圣上,也已将其视为
心腹近臣。凭这样的实力,徐阶调动一个小小的兵部员外郎,想来还是做得到的。
我对徐阶提调杨继盛入京多少有些疑惑不解。徐阶反复告诫我要韬光养晦、
谨言慎行,同样是他的学生,明知道杨继盛的抱负,为什么还要把他调到北京?
此举是不是要为杨继盛提供一个机会?
或许是一种谋略吧,我想。
我倒希望如此。到了这个时候,自以为,我对北京上层官场的了解,已经够
多了。现实并不像当局宣称的那样,而且很可能相反,在歌舞升平的背后,隐藏
着全面危机。为了掩盖这危机,就越发以歌舞升平加以掩饰。这时候,有人拍案
而起,发出警世之言,作出匡正之举,才愈显珍贵!所以,我对杨继盛的调转,
就感到由衷的高兴,而且,我希望杨继盛能从徐阶这里,求得支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