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蜗牛生存哲学(2)
或许是看到马车停止不前,等候在城门外的一干人等已迤逦而来。抬眼望去,
走在最前面迈着方步的人,身材魁梧,阔脸深颊,活脱脱一个殷世儋第二!
“叔大,节哀顺变——”远远的,就听到他最先高声喊道。
真的是殷世儋!他怎么在这里?临离京前,因为《历代海禁考》援引古例论
证圣上决断之英明,超乎前代,垂范后世;特别是殷世儋又特意从孔孟程朱的著
作中找到片言只语以为论据,更是增加了分量,圣上御览后深为嘉许,袁炜在翰
林院公开褒扬,殷世儋的名气立时骤增,听袁炜的口气,还要委其以使命,难道
新使命与江陵有涉?
我尚未回过神来,殷世儋已走到我的面前,抱拳施礼间,嗔怪道:“年兄你
看,贵驾比愚弟早发多日,倒是愚弟在此恭候年兄,私事驰驿,早已习以为常,
年兄又何必如此呢?同僚说起此事,人言籍籍,理解的说年兄固执,不理解的,
倒说年兄出风头,年兄真真不该如此自讨苦吃哩!”
“年兄——”跟在殷世儋身后的殷正茂也在施礼间附和说,“这年月,认真
不得哩!”
“二位老年兄,诸位大人——”我哽咽着,向众人深深鞠躬。
众人以为我是为丧妻而伤心,纷然劝慰:“节哀顺变!”
“先到驿馆稍事歇息,”殷正茂上前搀扶,“一应丧仪,愚弟已妥为布置,
年兄就不必挂心了。”
我摇摇头:“馆驿乃公务接待之所,居正非有公务,安能受此礼遇?”
“看看,又来啦!”殷正茂嗔怪说,“何必如此呢?愚弟说句不该说的话…
…”
我摆摆手,打断了殷正茂:“殷太史正甫年兄钦命在身,殷知县养实年兄乃
一县之尊,因居正私事而误了公干,居正担待不起,就请诸位回城,居正回得乡
梓之地,起居自如,实实不敢骚扰公门。”
“叔大伉俪情深,悲伤过度,我辈不复相扰也好。”殷世儋讪讪地说,“过
后再敬造高斋不迟。”
我又向众人鞠躬施礼,登车而去。
回到家中,拜见父母、吊悼亡妻,忙碌了半天。晚饭过后,全家人围坐在火
炉旁话起了家常。妻子的死,给她的丧仪,都议论过了。修斋、理七、开丧、出
殡,一应典礼、所有费用,殷正茂都已预先筹划妥帖。
“养实,仁义之士也!”说完,父亲由衷地赞叹道。养实是殷正茂的字,父
亲不称知县大人而直呼养实,可见殷正茂与父亲的关系,一定相当热络。
“是啊,是啊!”家人你言我语间,把殷正茂对家里的照应讲述了半天。我
这才知道,逢年过节,殷正茂都亲自登门,每次都携厚礼相赠,就连小妾菱儿,
也是殷正茂特意买了送于我的。
照顾我张居正的家族,无疑,这件事殷正茂也未食言。可是,听了家人的讲
述,我不知道该不该感激殷正茂。七品知县,与我这七品京官,俸禄是一样的。
以我的俸禄,宦囊羞涩,仅能维持生计,若不是同僚封送程仪,此番归省,只能
空手而回;殷正茂主政一方,比我辈穷翰林润色些倒是实情,可也不至于如此别
于天壤吧?岂不都是江陵的民脂民膏?想到这里,我内心阵阵酸楚,“税费、摊
派之风何如?”我故意转移了话题。
父亲沉默了。
“车马费可曾取消?”我追问了一句。这是当年袁炜知江陵时,为了建斋醮
殿、送青词而摊派的项目,袁炜已升迁,殷正茂也不再往京城送青词,想来当是
取消了的。
“哪里会取消!有增无减噢!”父亲一口气说出了十几种摊派的名目,“近
来又加了一项‘大木费’的摊派,老百姓实在无力承担,不少人为躲避摊派,离
乡背井,藏到深山里去了。”父亲举了几个我熟悉的人的名字,“种地不如不种,
缴完税,再缴费,算计下来,还要亏本!官府把江河冲刷出的河滩地分包给大伙
耕种,就有人宁愿无地可种,也不愿包种了——不过你放心,这些摊派,养实都
给咱免了!”父亲说这话时,流露出得意和欣慰的神情。
我对殷正茂的看法骤然间发生了变化。因为海盗汪直在泉州闹事,竟致知府
被殴、府衙门被烧,朝廷派人勘验查究,鉴于激起事变的直接原因就是摊派过多,
百姓负担过重,特颁诏书,饬令中外衙门,务必察民情、知民意、顺民心、惜民
力,严禁乱摊派、乱收费,限期清理收费、取消摊派,不得首鼠两端,阳奉阴违。
这道诏书,内阁交由翰林院研议草拟,高拱自告奋勇承担下来,连夜完成,经内
阁审核删改,以十万火急传令各地,已经五个多月了。荆州首县的江陵,怎么会
有增无减呢?更不可思议的是,一个信誓旦旦决不辜负江陵百姓、号称干才廉吏
的殷正茂,却连“车马费”也还保留着。看来,以前那个堂堂正正、英锐果断的
殷正茂,已经变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