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蜗牛生存哲学(3)
我慨然而叹,说:“如此看来,殷知县的德政实在不敢恭维!”
父亲脸一沉,道:“为父晓得,你对养实的关照不以为然。岂止养实?游七
说了,连严阁老都恩准你驰驿,你还是坚持要雇车。到得江陵,养实邀你至馆驿,
你又说非公干不敢受此礼遇!莫以为这就是清高,”父亲加重了语气,“那是不
近人情!我中华是礼仪之邦,礼仪者何?礼仪就是人情!循法度、守纲纪固然是
读书人的本分,可人之为人,做人做事,离不开一个情理。先情理而后有法理,
若只重法理而不顾情理,则人无以立其足矣!”
父亲的话,我不能辩驳,也难以辩驳。
第二天,合城的官员,荆州的绅矜,拿着手本、名帖,封送丧仪。当年祖父
冤死于辽王虐酒,却未曾见彼等如此热心,何谈“人情”?除了官绅,又有四邻
八舍、三亲六故,也都纷纷上门,借吊丧之机,这一家的官司、那一家的纷扰,
县衙谋差事的、冤狱想昭雪的,足足有几十桩,要我在知县那里疏通。我未置可
否,他们又都跑到父亲面前求情。
“未必非要叔大出面,”父亲慨然应允,“我给养实说说,照样行得!”
晚上,殷正茂便服来访。一见面,父亲就把一大堆要殷正茂办的事,说给殷
正茂听。
“请老封翁静候佳音,凡是晚生管辖范围内之事,皆可办!”殷正茂满口应
承,又转向随从书办,“老封翁所嘱,一一记下,桩桩落实。”
父亲向我递了递眼色,我只好勉强露出笑容,说:“多谢年兄照应。”
“理当如此!”殷正茂慷慨大度地说。
殷正茂摒退随从,很郑重地说:“叔大,回到江陵,当立即拜访辽王才是。”
“辽王!可恶!”父亲恨恨地说,“无视法纪,侵占民田、强夺民女、为非
作歹、僭侈乱伦,淫酗暴横!辽王府修建斋醮殿、望京殿,招徕一批道士,整日
招摇过市,把个江陵城搞得乌烟瘴气!霸占民田、残害百姓,官府避之唯恐不及,
百姓求告无门!真不知道天理何在啊!”
“老封翁——”殷正茂压低声音,说,“江陵百姓以为辽王恶,圣上却以为
辽王忠。圣上好祥瑞,辽王就时不时献祥瑞;圣上喜斋醮,他就建斋醮宫,招集
术士,贡献青词,龙颜大悦啊!”他以手挡在嘴边,对着我说,“叔大可知,正
甫所为何来?”
“我也正要询及,”我说,因为隐约感到与辽王有涉,口气就显得颇是不屑,
“殷正甫来江陵有何公干?”
“朝廷诏封辽王,”殷正茂颇是诡秘地说,“圣上诏封辽王为‘清微忠教真
人’,并钦题“贤王”金字,特委正甫携金玉印玺前来册封!”
简直荒唐之至!但我不能说出口,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正甫颇为自豪地讲,因撰写《历代海禁考》而获圣上嘉许,经袁炜荐引,
谋得此次江陵之行。也是,翰林院清水衙门,靠那些碎银子,不说杯水车薪,也
是捉襟见肘,钻谋奉旨外出,倒也可以理解。”殷正茂以为我对殷世儋谋得此差
有些嫉妒,解释说。
我担心自己忍耐不住,会说出大不敬的话来,只得摇摇手,结束了交谈。
半个月后,妻子顾氏的一应丧葬都打理完毕,我到县衙向殷正茂辞行。寒暄
毕,我以坦诚的口气说:“养实兄,请你赐教于愚弟,朝廷三令五申,究为何故,
摊派之风却难以遏制,甚至有增无减?”
殷正茂不以为然地说:“照愚弟之体认,朝廷的诏旨,多半是说给老百姓听
的,未必是真的能够照着做的。”
如此奇谈怪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
“朝廷的政令诏旨,”殷正茂解释说,“与其说是饬令,莫如说是对有司的
批评。煌煌文告,看似严肃,禁止如何如何,不准如何如何,应当如何如何,必
须如何如何,但仔细分析起来,表达出的无非是一种愿景而已,实际上连朝廷也
不相信都能够照着做的。该说的说了,至于下边如何做,那就另当别论,反正,
只要别弄出乱子来,影响大局,也就万事大吉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