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蜗牛生存哲学(4)
“可禁止摊派之诏,出自高中玄之手,并非只是说教。”我无力地辩驳了一
句。
“那又如何?”殷正茂振振有辞,“年兄,实话说,倘若事事按照朝廷的诏
旨做,那真就是事事行不通。就说出自高拱之手的诏书,是说严禁乱摊派、乱收
费;可是,紧接着,又有一道诏书,为庆贺当今圣上登极三十周年,京师重修乾
清宫、文华殿,西苑要重修仁寿宫、五福殿、百禄宫,新建省耕亭、省敛亭;还
令各级衙门整修衙署,以昭英主励精图治、开创太平盛世之功。为此,开征‘大
木费’!若是叔大坐在县官的位置,该如何办呢?”
“以养实之见,弊政之源,皆在朝廷?”我半是质问、半是解嘲。
“不瞒年兄说,”殷正茂诚恳道,“朝野士林,说到弊政,总是归诸府县,
更有县官是行贿首领之说,我等做县官的,有苦难言甚矣!”殷正茂感慨说:
“县官不是读书人出身?几个没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谁人没
有做清官的愿望?可是,”殷正茂长叹一声,“上司要打点,来往的客人要款待,
晋级考察、上京朝觐,也要花银子,无处不用钱,就靠那点俸禄,能支应得了吗?”
说着,殷正茂变得忿忿不平起来,“照圣贤的说教,似乎官比民有德行,所以官
府要教化百姓;大官比小官有德行,所以大官要训导小官,殊不知,上梁不正下
梁歪,哪一样毛病,不是上边教出来、带出来、逼出来的?”
殷正茂对官场的体认,与当年巡抚顾大人所言,如出一辙。看来,非个例,
是普遍如此。既然普遍如此,靠一两个能员廉吏,如何能改变得了?
“只能沉默吗?”我问自己。江陵之行,耳闻目睹的,皆是纲纪松弛、官场
腐败、民生凋敝之状,令人忧心如焚。
“湖广各级官员,居然没有人站出来弹劾辽王!回京后,我要上疏参揭!”
临别前的晚上,我突然对家人说。其实这并非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痛恨辽王,
但并没有弹劾他的打算,在我看来,这是孤注一掷、轻发浪战的鲁莽之举,我是
不可能率性为之的。实际上在我回乡的第二天,就和殷正茂一起,拜谒了辽王,
后来又曾两度拜谒他,还和他唱和了几首诗作。我之所以说出弹劾辽王的话,是
想试探一下,假若回京后我要有所举动,家人会有甚样的反应。
“什么?!”父亲听到我的话,“腾”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弹劾辽王?
想都莫想!你有今日之地步,容易吗?你眼下还只是个清华翰林,出什么风头?
万一惹了麻烦,该如何收场?!”
一家人都急忙附和,大半夜的光阴,都在这不厌其烦的规劝中流逝,而结论
只有一个,家里之所以得到知县的如此照应,还是因为我有前程;所以,我唯一
的使命就是奔前程。
我想发火,可又找不到理由。父亲教训我的话,没有几句让我感到心悦诚服,
甚至总有种隐隐的不快感觉。但那些话错了吗?又几乎没有哪一句是错的,因为,
那些话表达的是人之常情,透露出的是人情世故。
谁能说符合人之常情、遵循人情世故的说法是错的?
2
自江陵回到北京,一进家门,就看到了何心隐的来信,这使我感到有些意外。
这个曾经使一个清高孤傲的少年得志者突然看到自己的委琐、懦弱的一面并为此
而痛苦的人,从来就像一个阴影紧紧地笼罩在我的心头。如今,他终于现声了:
心隐获罪系狱,于法何据?恶吏泄一己之愤,竟酿命案,盖因朝政之黑暗;
得公转圜,心隐幸脱,又于法何据?命案竟解于转圜,岂非凸显官场之黑暗?!
祥察庙堂,用人凭一己爱憎而定取舍,顺谀者破格升擢,犯颜者断然迫害,贿多
者崇阶,巧宦者秩进,正直之道塞,势利之俗成,为官者孜孜所求者财富也,以
财谋官,以权谋财,民之利病,俗之污隆,无有留意者矣!放眼天下,商贾在位,
财货上流,当国者政以贿成,吏睃民膏以媚权门,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民怨沸
腾,当国者却熟视无睹,一意营造歌舞升平之假象,如此,则不复有望矣!当今
之世,国是日非,江河日下,有异于汉、唐之末世乎?公在翰苑,若非热衷袖手
谈心性,能不闻哉?语曰,食民之禄,为民请命。公在朝廷,面对危局,何以自
处?又曰,见义不为,是为不勇。公为须眉,不发一语,何以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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