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蜗牛生存哲学(5)
……
我原以为,何心隐会对我营救他出狱表示感谢,读完来信才知道,他竟准确
无误地刺中了我的隐痛,毫无顾忌地挑战着我的自尊。但信中没有一句话,不是
我想说而未说的,我毫不怀疑,如果换了我张居正给别人——比如高拱——写信,
简直就可以全文照抄,字里行间,分明是一个在野的张居正,当然,除了直言的
勇气。
何心隐声称自绝于官场,却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究竟还是热衷!难道这不
是虚伪?因为不在官场,就可以不负道义责任,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质问我
“面对危局,何以自处”?
“哼!”我恨恨然,这就是何心隐的奸猾!自己逃避,却要别人挺身而出,
否则就莫如“洗京华尘土,归长林丰草,以赋《遂初》”!真是夫唱妇随,一个
说入了官场,不是虚伪,就得付出血的代价;一个说你张居正若是七尺男儿,就
该拍案而起,若没有这等勇气,与其在官场行尸走肉,不如卷铺盖回家!难道,
我张居正拚命挤入仕途,竟是钻进了死胡同?
可是,何心隐信中的文字,仿佛酷暑的蚊虫,在耳畔嗡嗡作响,驱之不去。
回京后第一次参加翰林院的聚议,听着翰林院掌院学士袁炜的训示,耳边却
回响着何心隐的声音:“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民怨沸腾,而当国者却熟视无睹,
一意营造歌舞升平之假像,如此,则不复有望矣……”
“自正德十六年下半年以来,我圣主近君子,远小人,纲乾独运,宵旰图治,
孜孜不倦,于今凡三十年矣!此三十年,乃国朝二百年来最安定、最清明而且稳
定局面持续最长的时期!就是在我中华历史上,也绝无仅有。贞观之治,才多少
年?况宫闱骨肉相残,争权夺利,所谓盛世,实在亦是徒有其名罢了。而自正德
十六年下半年以来,这三十年间,有宦官干政否?有外戚揽权否?有后宫乱政否?
有宫闱相残否?有贼寇造反否?有武人叛乱否?有地方割据否?有夷狄新占我热
土否?”此刻,离正旦节还不到半月的光景,袁炜却只争朝夕的样子,召集翰林
院聚议,紧急部署修撰《道经典藏》《祥瑞颂》两书,他以万分自豪和欣喜的语
调训话,义形于色,侃侃而论。
正德十六年六月,武宗皇帝驾崩,当今圣上从外藩亲王入主朝廷,正好是三
十年了。自从严嵩当国,多次说过目下是国朝开国以来最好的时期之类的话,开
始,众人还颇不习惯,到了袁炜这里,不愧是“国朝一支笔”,匠心独运,居然
从正德十六年总结起,把当今圣上登极以来的三十年作为一个历史阶段,放在整
个中华历史中加以观照,衬托出当世乃从未有过的太平盛世,而且一连八个反问,
振振有词,令人不能不信服,不得不信服。
“颂盛世、载盛典,乃我翰苑义不容辞之责,盛世当有盛举,我翰苑要以记
录盛世、颂扬盛世,作为眼下第一要务,要让太上老君知道,故要精心撰写青词,
达于天听;也要让后世子孙知道,嘉靖之治,是何等盛景!故要编修史志,垂之
久远。此外,为适应庶官研休之急需,《道经典藏》要刻刊;为展示本朝风调雨
顺、瑞像万千之盛景,《祥瑞颂》务必要尽快编选。可见,我辈职任何等繁钜!
我全院同仁,生也有幸,躬逢盛世,务必同心同德,各司其职,潜心编修,不负
使命,以期上慰圣心,下副群望。”袁炜情绪饱满地说。
袁炜说是太平盛世,何心隐却说是江河日下,对时局的判断,竟大相径庭!
难道,位在中枢者所得到的讯息比村野之人少?
“哼哼!佞臣!佞臣!”听着袁炜的话,我内心发出冷笑,恨恨地诅咒,
“如此掩盖矛盾,蒙蔽圣聪,误导舆论,良心安在?”
应该要让圣上知道,哪里是什么太平盛世!已经到了土崩鱼烂,国将不国,
呼啦啦大厦将倾的边缘!
想到这里,我眼前豁然一亮。
困扰我许久的一道难题,突然间有了破解之法,我感到兴奋。
自从严世蕃恩荫公卿、袁炜兼掌翰林院的诏书发表,我到高拱家里倾心相诉
后,要有所行动的念头,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归乡葬妻的所见所闻,更加坚
定了这个决心。但是,我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起,更不愿和谁商议,只是自己不断
地下着决心,又不断地推翻自己的决心。每每是夜里决心已定,而一到昼间,又
犹疑不止。我拿不定主意,到底该如何行动。每当一个人静静思索的时候,邸报
上刊载的弹劾严嵩、谏诤皇上的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就会过了一遍又一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