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蜗牛生存哲学(6)
“够了,够了!在这些人的行列里,再多一个编修张居正,又有多少意义呢?”
一个声音说。
“但是,就这样麻木不仁吗?后世子孙绝对不会原谅麻木不仁的人!他们一
定会说,嘉靖一朝,国是日非,世风日下,就是因为当事者如张居正之流,麻木
不仁,坐视朝政糜烂而不发一言!”又一个声音说。
“可是,你人微言轻,完全可以保持沉默呀!”前一个声音又说。
“然则,你是有大志向的呀?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举才是呀!倘若一直默
默无闻,就不得不像高拱那样忍受煎熬!”后一个声音也不甘示弱。
在聆听袁炜训示并暗暗和何心隐的来信对比的瞬间,我突然想到:向当今圣
上如实禀报国政实情,提出挽救建言!
散班后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进书房,字斟句酌,拟写奏疏。“臣窃惟今之
事势,血气壅瘀之病一,而臃肿痿痹之病五,失今不治,后虽疗之,恐不易为力
矣!”我开始下笔了。“乃今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四夷未宾,边尘屡警,犹不
能不勤宵旰之忧者,意奉职者未得其人乎?抑上下之志犹未通耳?”思路一旦打
开,就如洪水倾泻而下了,“臃肿痿痹之病五,一曰宗室骄恣、一曰庶官鳏旷、
一曰吏治因循、一曰边备不修、一曰财用大匮……”
三千言的《论时政疏》,很快就写成了。我斟酌再三,还是在结尾处写上了
犹豫很久的话:“臣闻扁鹊见桓公曰:‘君有疾,不治将深。’桓公不悦也。再
见又言之,三望之而走矣。人病未深,固宜早治,不然,臣恐扁鹊望而走也。”
第二天一早,我沐浴更衣,没有乘轿子,安步当车,直接来到通政司,把
《论时政疏》呈递到收文房。
整整一个白天,我的心里忐忑不安。坐在翰林院的朝房里装作埋头看邸报的
样子,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我忽儿轻松,还有点兴奋,到底还是未能坚守
徐阶“韬光养晦、谨言慎行”的教诲,因为,我想要朝廷听到我张居正的声音,
尽快给我以展布经济的机会!忽儿,心里有些紧张,甚或有些恐惧,毕竟,这是
我第一次单独具衔,针对时局,提出自己的看法,说出实情,议论朝政。
同僚中,暂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高拱。
晚上,我依然把自己关进书房,不看书,也不写字,只是发呆。我在想象圣
上看到我的奏疏的情形。
“嗯,说得好,”圣上在细细研读我的奏疏,读着读着,还不住点头赞许,
“此疏不同于那些个言官的奏疏,动辄说什么陛下迷信修玄、什么宠信奸臣、什
么萎靡不振、什么专用刑罚钳制言路云云,而是条分缕析,有理有据,难为一个
新科翰林,居然能够瞻顾全局,纵论时政,忠心耿耿,人才难得,疏发阁部议行!
张居正着吏部破格叙用!”
我会心一笑。站起身,张开双臂,攥紧拳头,仿佛要大干一场了。
“岂有此理!”突然,我眼前出现了另外的景象,圣上读着奏疏,勃然大怒,
把奏疏掷出好远,“一个新科翰林,并无言责,居然不自量力,指斥朕躬,讥讽
朝政,下锦衣卫勘问!”
我下意识打开房门,向门外张望,没有看到有人进来,这才长出了口气。
足足十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正旦节过去了,上元节过去了,还是没有
动静。京城一时沉醉在一片歌颂太平盛世的欢乐气氛中。我张居正似乎成了不合
时宜的人。人家都在赞颂太平盛世,你却说百弊丛生,危在旦夕;人家都是豪情
满怀,为遇到盛世而庆幸,你却心事重重,妄言勤宵旰之忧!
但没有人看出我的内心所思。正旦节拜年,上元节赏灯,我与同僚没有什么
区别,尽是些五谷丰登、瑞雪兆丰年之类的吉祥话,脱口而出,毫无做作之态。
3
一场大雨暂时驱走了盘桓京城数日的炎热,夕阳已渐渐隐去,湿润的雾气弥
漫在院子里。我倒背双手,沿院中小径漫步。来在新植的一丛墨竹旁,低头看去,
正好有一只蜗牛在我的脚前慢慢地爬行。我蹲下身去,用一颗枯败的小草拦住了
它的去路。蜗牛静静地等待了许久,终于伸出一个触角,探来探去,我用小草挡
住它的触角。蜗牛似乎感到左边不利,又在右侧探了探,这次我把小草收回了,
蜗牛感到危险消除了,便又竭尽全力,向右侧奋力爬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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