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汉明帝夜梦金人:佛法初传中土(1)
第七章
汉明帝夜梦金人:佛法初传中土
从一个梦开始
话说唐朝有位智闲禅师,曾随沩仰宗的灵佑和尚修行。灵佑和尚看出这个弟
子有慧根,想解脱他于文字桎梏之中,便问道:“说说你未出母腹的时候,是什
么样子?”智闲百思不得其解,翻遍所藏经籍仍无所得。一气之下烧了经书,自
此四处云游。直到某天来到南阳香严寺,智闲在竹林中除草,随手丢了一片瓦砾。
瓦砾击竹清脆作响,智闲刹那间廓然省悟。
属于禅宗的有情世界,是多元文化在中国激荡出的七宝琼柯。佛学的东渐,
对中国产生的影响可谓深远绵长,具体到语汇、文法、音乐、美术、建筑,抽象
到思辨、审美、情趣、意境等,带来了思维的另一种可能。智闲禅师悟到了什么,
有没有除灭分别法执,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但在这里借用灵佑和尚的问题
可以拷问我们与历史的关联——试问身在21世纪的我们,能否知道佛法传入中土
之前自己心生心灭的种种情由吗?真相、差别、解脱、圆满等源自佛经的词语,
日常生活避不开;程朱理学借道华严,陆王心学取径禅宗,汉唐以后的中国哲学
史,离不开佛学。在大海里,你能把江水分隔出来吗?无论如何,包括佛教在内
的输入文明,早已与中华文明水乳交融。作为现代人是无法从自己身上切断这种
精神脉络、真正一丝不着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有时,历史也从一个梦开始。公元
64年,江山坐到了第七个年头的汉明帝刘庄,做了一个梦。平常人做梦不过跟朋
友家人交流,再郑重点儿也就是给心理医生、算命先生提供些业务。汉明帝的这
个梦却被载入了史册。在梦中,在自己的宫殿里,他看到一位身躯高大,头上光
环缠绕的金色天神。次日上朝,明帝询问众臣,昨夜梦中见到的大神是什么人。
太史傅毅站了出来:“西方有天神名叫佛,身高丈六,遍体金色并放射日光,而
且轻举能飞。陛下看到的应该就是佛了。”
傅毅会知道佛并不奇怪。武帝时霍去病大破匈奴,缴获的战利品之一就是
“休屠王祭天金人”。金人即铜铸神像,据说就是佛像。武帝把高有丈余的金人
迎入甘泉宫,顶礼膜拜,祭祀时不用三牲,“烧香礼拜而已,此则佛道流通之渐
也”。当时的匈奴在西域颇有势力,并与大月氏毗邻而居。大月氏那时已经从印
度传入了佛教。经由西域这个中西文化中转站,佛陀在中原大地偶然现出庄严宝
相。而之后东来弘法的僧人、西去求经的使者,主要取道的也是西域诸国。
西域求法
汉明帝对傅毅说的佛十分好奇,于是派出了郎中蔡愔等人去西域求取佛法,
这是第一次官方认证的“西天取经”。蔡愔带着十几个人日夜跋涉,从丝路北道
出玉门关,沿着塔里木河北进发,途经龟兹、疏勒,越过葱岭,当他们走到大月
氏时,遇见了两位在大月氏传教的印度高僧——迦叶摩腾和竺法兰。这两个人的
名声可能并不显赫,但以他们为原型创作的一部小说则每个中国人都耳熟能详。
《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沙和尚、白龙马的原型就是迦叶摩腾、竺法兰以及他们
的坐骑。
如果从世界地图上看,蔡愔这路走得有点儿南辕北辙。去印度取经,怎么跑
到阿富汗北边去了?考虑到当时佛教还没有在中原广泛流布,汉人不一定确知佛
教源出何处,之所以沿着丝绸之路前进,大概还是被西域盛行佛法的见闻吸引去
的。大月氏佛法昌盛,而在这里遇见佛国前来弘法的高僧是意外之喜。蔡愔恳请
两位法师跟自己一起回去,迦叶摩腾和竺法兰答应了。于是,永平十年夏历十二
月三十日,蔡愔带着高僧和佛经佛像回到了洛阳。带来的佛像,所本的是当年印
度的优填王命人用栴檀木雕刻的释迦像。据说优填王因思念佛陀,用牛头栴檀木
雕刻了一尊五尺高的如来像,而成了佛教造像的肇始。明帝见到释迦像与梦中的
天神一般无二,十分欣喜,下令临摹后分别供奉在南宫清凉台和高阳门显节寿陵
上。
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两人,到了洛阳之后就开始翻译佛经。一开始法师们住的
是鸿胪寺。汉语中的寺,最初并没有宗教含义,指的是官衙。鸿胪寺则是汉朝接
待外国使节宾客的政府机关,后来的大理寺也还是刑部勘察断案的所在。但在普
通人的知觉中,寺的意义,从佛教传入时起,悄然发生了变化。第二年,明帝兴
建精舍供养僧人,这是中国的第一座寺院——白马寺。
在白马寺译经
关于白马寺的命名,有不同说法。一说是为了感念驮着迦叶摩腾、竺法兰两
位高僧和佛经佛像而来的白马。另一种说法更神秘些: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佛之
时,所有寺庙无论规模、官私、远近,一律捣毁,只有招提寺还没来得及破坏。
一天夜里一匹白马绕着寺中高塔悲鸣不已,当地的官吏立刻禀报了太武帝。于是
太武帝停止了破坏寺庙的行动,并把招提寺改名为白马寺。这无疑只是个传说。
但北魏太武帝的灭佛,的确值得玩味。他在登基之初,跟他的祖父、父亲一样,
常与高僧往来。《魏书? 释老志》记载,在佛诞日百姓举佛像游行于都城通衢时,
他“亲御门楼,临观散花,以致礼敬”。即使有经济、军事所需人力财力的考虑,
有寇谦之、崔浩出于个人信仰或利益的煽风点火,禁绝佛教也是太极端的举措。
不禁想起了巴米扬大佛,古时西域梵衍那国匠人的杰作,晋僧法显和唐僧玄奘在
各自的著述里都提到过它们。但在2001年3 月,两尊宏伟绝伦的大佛经过塔利班
数日的狂轰滥炸,只剩下一堆残骸。尽管可以明白这种行为的动机,却永远无法
理解玄奘笔下“伽蓝数十所,僧徒数千人”的西域故址,怎么就容不下几尊宗教、
艺术的历史遗赠,何况这种历史先于他们存在?
还是回到白马寺吧。这座寺庙坐落在洛阳雍门外三里的御道南面。据说寺庙
的形制仿照的是印度祗园精舍。两位印度高僧在此礼佛度徒、诠经传灯,白马寺
也成了中国佛教的“祖庭”、“释源”。最初的佛经典籍都是以梵文写成,那时
还没有小霸王学习机,学外语对中国人而言基本上就是屠龙之术,难学而无用。
想吸引信众参禅礼佛,就要把佛经翻译成汉人读得懂的文字。迦叶摩腾和竺法兰
在清凉台开始着手翻译佛经,并在白马寺翻译出了我国最早的一部汉译佛经——
连金庸小说《鹿鼎记》里的男主角韦小宝都认得出的《四十二章经》。两种语言
两种文化交流之初是最困难的,日常交流可以指物喻意,可一开始就要将最玄妙
高深的法旨用另一种文字说出来,初次译经的艰苦可想而知。
文化使者纷至沓来
时至今日,白马寺山门内的东西两侧围墙之下,还有传说是两位法师的墓葬,
也就是老百姓说的印度和尚墓。两位从大月氏万里迢迢来到洛阳的天竺和尚圆寂
之后,西域僧人不断前来,继续佛经的翻译,并开始在洛阳讲经,白马寺逐渐成
为中国佛教早期传播和活动的中心。他们大都沿着丝路上商人的步履前来。
公元148 年,东汉桓帝建和元年,来自安息的僧人安世高踏上了都城洛阳的
土地,开始了一段西域僧人频繁活动的时期。安世高原本是安息国的太子,为了
宗教信仰而放弃了王位。从这点看,他有着与释迦牟尼同等的悲悯心。在洛阳的
二十余年里,他共译出《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四谛经》、《八正道
经》等三十余部经书,与《四十二章经》一样,多为小乘佛经,算得上中国早期
传译小乘思想的第一人。而大月氏人支娄迦谶,在桓帝末年云游到洛阳,在灵帝
时译出《道行般若经》、《首楞严三昧经》和《般舟三昧经》等经典十四部二十
七卷,是大乘佛学的重要翻译者。同一时代的还有来自天竺的竺佛朔,来自康居
的康孟详等。东汉末年的佛经翻译事业在西域僧人的忘我工作中逐渐兴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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