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往事再回首(14)
早在1926年初,梁启超因尿血症久治不愈,他不顾朋友们的反对,毅然住进
北京协和医院,于3 月16日做了肾脏切除手术。极其不幸的是,手术中却被“美
帝国主义派出的医生”、协和医院院长刘瑞恒与其助手,误切掉了那个健全的
“好肾”(右肾),虚弱的生命之泉只靠残留的一只“坏肾”(左肾)来维持供
给。
此时西医在中国立足未稳,大受质疑,而手术主要主持者乃是毕业于美国哈
佛大学的医学博士、协和医学院院长刘瑞恒。刘的副手则是纯种的美国人,声名
赫赫的外科医生。为了维护西医社会声誉,以便使这门科学在中国落地生根,对
于这一“以人命为儿戏”的事故,作为亲身的受害者,在“他已证明手术是协和
孟浪错误了,割掉的右肾,他已看过,并没有丝毫病态,他很责备协和粗忽,以
人命为儿戏。协和已自承认了。这病根本是内科,不是外科。”[71]的情形下,
梁启超不但没有状告院方,相反在他的学生陈源、徐志摩等人以“白丢腰子”
(徐志摩语)通过媒介向协和医院进行口诛笔伐、兴师问罪之时,梁启超仍把西
医看做是科学的代表,认为维护西医的形象就是维护科学,维护人类文明的进步
事业。他禁止徐志摩等人上诉法庭,不求任何赔偿,不要任何道歉,并艰难地支
撑着病体亲自著文为协和医院开脱。1926年6 月2 日,《晨报副刊》发表了梁启
超《我的病与协和医院》一文,内中详述了自己此次手术的整个过程,同时肯定
协和的医疗是有效的。梁启超说:“出院之后,直到今日,我还是继续吃协和的
药,病虽然没有清楚,但是比未受手术之前的确好了许多。想我若是真能抛弃百
事,绝对休息,三两个月后,应该完全复原。至于其它的病态,一点都没有。”
至于该不该割去右肾的问题,梁启超提出责任不在协和。他说:“右肾是否一定
该割,这是医学上的问题,我们门外汉无从判断。但是那三次诊断的时候,我不
过受局部迷药,神智依然清楚,所以诊查的结果,我是逐层逐层看得很明白的。
据那时的看法罪在右肾,断无可疑。后来回想,或者他‘罪不该死’,或者‘罚
不当其罪’也未可知,当时是否可以‘刀下留人’,除了专门家,很难知道。但
是右肾有毛病,大概无可疑,说是医生孟浪,我觉得冤枉。”文章的最后极为诚
恳地讲道:“我盼望社会上,别要借我这回病为口实,生出一种反动的怪论,为
中国医学前途进步之障碍。——这是我发表这篇短文章的微意。”
梁启超默默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与苦痛,维护着他笃信的科学与进步事业,而
代价是他的整个生命。与其说梁启超“白丢腰子”是被他所“笃信的科学”所害,
不如说他为科学所作出的牺牲更具理性和人道。[72]
这年6 月5 日,梁启超在致女儿梁思顺的信中委婉地说道:“近来因我的病
惹起许多议论。北京报纸有好几家都攻击协和(《现代评论》、《社会日报》攻
得最厉害),我有一篇短文在《晨报副刊》发表,带半辩护的性质,谅来已看见
了。总之,这回手术的确可以不必用,好在用了之后身子没有丝毫吃亏,(唐天
如细细珍视,说和从前一样。)只算费几百块钱,捱十来天痛苦,换得个安心也
还值得。现在病虽还没有清楚,但确已好多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好,或者是协和
的药有效(现在还继续吃),或者是休息的效验,现在还不能十分休息(正在将
近毕业要细阅学生们成绩),半月后到北戴河去,一定更好了。”[73]让梁思顺
看到的是,不但梁启超的北戴河之旅未能成行,原有的理想也被击得粉碎。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党人、军阀之间无休止的混战和社会在一片“革命”
与“打倒”的号角声中急剧动荡,病中的梁启超陷入了忧心戚惶的境地。1927年
1 月2 日,他在给孩子们的信中说道:“时局变迁极可忧,北军阀末日已到,不
成问题了。北京政府命运谁也不敢作半年的保险,但一党专制的局面谁也不能往
光明上看。尤其可怕者是利用工人鼓动工潮,现在汉口、九江大大小小铺子什有
九不能开张,车夫要和主人同桌吃饭,结果闹到中产阶级不能自存,(我想他们
到了北京时,我除了为党派观念所逼不能不亡命外,大约还可以勉强住下去,因
为我们家里的工人老郭、老吴、唐五三位,大约还不至和我们捣乱。你二叔那边
只怕非二叔亲自买菜,二婶亲自煮饭不可了。)而正当的工人也全部失业。放火
容易救火难,党人们正不知如何以善其后也。现在军阀游魂尚在,我们殊不愿对
党人宣战,待彼辈统一后,终不能不为多数人自由与彼辈一拼耳。”[74]
此时的梁启超对北方军阀、共产党和国民党人皆不满意,认为全是胡闹,属
于社会的乱源与民众的克星。他在公开发表的演讲和给朋友、孩子们的信中,多
次坦白地表述这一思想观点:“近来的国民党本是共产党跑入去借尸还魂的。民
国十二三年间,国民党已经到日落西山的境遇,孙文东和这个军阀勾结,西和那
个军阀勾结——如段祺瑞、张作霖等——依然是不能发展。适值俄人在波兰、士
耳其连次失败,决定‘西守东进’方针,倾全力以谋中国,看着这垂死的国民党,
大可利用,于是拿来了八十万块钱和一大票军火做钓饵。那不择手段的孙文,日
暮途远(穷),倒行逆施,竟甘心引狼入室。孙文晚年已整个做了苏俄的傀儡,
没有丝毫自由。(孙文病倒在北京时,一切行动都在鲍罗庭和汪精卫监视之下,
凡见一客都先要得鲍罗庭的许可,每天早半天鲍或鲍妻在病榻前总要两、三点钟
之久,鲍出后孙便长太息一声,天天如是,此是近来国民党人才说出来的,千真
万真。)自黄埔军官[ 学校] 成立以来,只有共产党的活动,哪里有国民党的活
动。即专以这回北伐而论,从广东出发到上海占领,哪一役不是靠俄人指挥而成
功者。(说来真可耻,简直是俄人来替我们革命。)党中口号皆由第三国际指定,
什么打倒帝国主义,打倒资本阶级等等,哪一句不是由莫斯科的喊筒吹出来。除
了这些之外,国民党还有什么目标来指导民众?”又说:“思永来信说很表同情
于共产主义,我看了不禁一惊,并非是怕我们家里有共产党,实在看见像我们思
永这样洁白的青年,也会中了这种迷药,即全国青年之类此者何限,真不能不替
中国前途担惊受怕。”[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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