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绪言:以史为鉴,重估新中国体制问题(7)
哈德逊河畔仲秋望月,中央公园圣诞踏雪,第八街上法式公寓里彻夜的灯火,
寒来暑往,几度合上最后的书页,匆匆走出办公室,门口的百老汇大街已经是凌
晨时光,——如此情景,今天依然历历在目。喧嚣的世界金融中心纽约,于我竟
是个读书写作的好地方。如今披阅旧稿,其中仿佛还散发着那些艰苦时光的余温。
回国以来几个月,给北大文科的研究生同学开一门" 现代西洋理论阅读" 课,
由" 客座" 身份重归主人地位,心情自然大为舒畅。而这门课实际上就是阅读西
方研究中国和中国历史的著作,课程的讲义除了《漫长的16世纪》一部分外,更
加入了《漫长的19世纪》一部分,由于听课的同学几乎遍及人文社会科学各个专
业,所以他们给我的启发是很深的,很多过去想不清楚的问题,这次倒是在课堂
上反而讨论出了眉目;结果是临到学期结束,大家兴犹未尽,对我来说,一本书
的大体框架,也算初步完成了。
治史者最难得的三重视野
西洋的中国史和世界史研究,是比较重视哲学和思想的,这可能是黑格尔的
传统。它有很大的好处,就是纲举目张,可以根据一种哲学、一种思想来解说历
史。但历史毕竟不是思想史和哲学史,本书所探究的这500 年的世界史之复杂程
度,就完全超乎人们的想象。知道了西洋怎么样,就照猫画虎,开口即说中国怎
么样,看了明代初期怎么样,就说明代如何如何,那么历史研究就变得索然无趣,
好像几个公式就能解决问题似的。
但是,这不是说我们可以没有思想史的研究、经济史的研究和社会史的研究
——宽泛地说,也就是我们不能没有马克思主义的史学传统。没有了这样的研究
传统,历史研究就会堕落为以" 帝王家事" 治天下的" 演义" ,这在中国历史上
叫做" 道学家" 的逻辑,在中国民间叫说书人的逻辑,在这种逻辑的支配下,历
史只能等于统治者的历史、甚至是统治者的家事、家计,乃至沦为胡编乱造的逸
事,所表彰者无非道学家们自我标榜的" 气节" 和" 气功" 而已。这本身就是不
知何谓历史,其实就是一种愚昧。
无论如何,用社会生产方式的变革来解释历史、观察历史,这是我们必须坚
持的正确方向。在这方面,我们的前人已经给我们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树立了很
好的榜样。比如用小自耕农发生、发展得比较早而且成熟,从而造成生产方式的
过于分散和灵活,来解释中国为什么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工业革命、产业革命(郭
沫若);比如从国外资本、国内税收、地主地租的三重负担压迫,来解释中国新
民主主义革命的必然性(陈翰笙);再比如自古中国的商人就不事生产,商与生
产相脱离,尤其是自宋发明" 开中法" 以来,国家竟然从组织社会活动、特别是
商业活动中一概退出,而将贸易、运输乃至军需转运这类活动也一概委之于商和
地方豪绅,从而造成国家与经济活动脱节、商人与生产脱节,以此来解释国家资
本、民族国家在现代中国的必要性(陶希圣)——无论这些前辈的政治观点如何、
立场如何,他们都是从社会生产方式的演化出发,给我们指出了历史发展的道路,
初步厘清了历史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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