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为什么山西失去了曾经的核心地位?(5)
美国学者彭慕兰对这个问题有很好的论述,他认为如果鼓励一个地区大肆利
用其它地方的剩余和资源谋发展,那么全球经济体当然就不是一个机会均等的市
场,或者起点公平的赛场,而是一个不平等和不平衡的结构秩序,它所造成的也
是萨米尔·阿明所谓" 不平等的发展" 。近代以来,这个不平等、不平衡的世界
结构更被内化为中国自身的内部不平衡和不平等,而这其实是开始于1850年代中
国的" 国家重商主义" 发展道路的奠定,这种发展道路,最终造成了中国内部的
发展机遇和发展模式的" 大分流" 或者" 大转型" :
在中国许多地区,1850年以后国家政策向重商主义方向的转化,是一个比1911
或者1928年那些变化更重要的政体转变。
外国的冲击摧毁了明清治国方略的基本原则:特别是通常要求富裕的地区接
济较为贫困的地区建设基础设施的社会重建信条。取而代之的是,外国的压迫有
助于给一个正在奋力求存的国家带来一种类似于重商主义的逻辑,资源不得不被
用在它要尽力保卫的地方——中国的东南沿海,那里是西方直接干涉的地方,也
是偿还外债的开发区。
但是,一旦我们把国家作为一个服务的提供者来观察它的新旧使命之间、核
心区域与腹地之间的显著差异时——我的证据显示:国家对于腹地的更多的榨取,
确实对核心区域的公共事业作出了重要的改善,但另一方面,腹地则越来越为国
家所忽略,并越来越缺乏更大范围行政整合的机会,这些机会存在于那些核心地
区,而腹地既承受更大的压榨和榨取(大部分来自传统权力的拥有者),又承受
着剧烈的服务衰退之苦。
彭慕兰所指出的19世纪以来中国的" 国家重商主义" 发展道路,是很值得思
考的问题。因为1850年以来中国的发展道路,一改历史上所谓" 让富裕地区援助
贫困地区" ,而成为" 劫贫济富" 。而且我们知道,中国历史上历来都是" 重农
抑商" 的,为什么如此?最简单的原因就是商不事生产,尤其不能促进生产方式
的转变。更具体地说,中国历史上的商是伴随着小农经济的发达而发达的,它有
摧毁和破坏小农经济的作用,但是却没有突破小农经济、把中国的社会生产力提
升到新阶段的作用。中国历史上的商人,赚到了钱无非做两件事,一件是买地。
土地本无绝对价值,而一旦与地租相联系就有了很大的价值,而商人们这样做的
结果就是土地兼并和国家土地税的减少,所以历代国家起码为国税考虑,也要抑
商。另外一件则是放高利贷,放高利贷自古有之,近代尤甚,其结果我们前面已
经大致说过了。
曾经做过国民党" 文胆" 的陶希圣先生曾经这样总结说:因为中国的商业支
配着工业,所以中国就不能发生工业革命,何况中国的商人是在广阔的大陆上经
营,市场广阔," 他们在现存的生产方法之下可以获得利润,他们不必去求生产
方法的改良。中国因此不能像英吉利那样,开始工业革命" 。这是很有意思的见
解。在现代学术史上,陶先生曾是与郭沫若齐名的杰出历史学家,他在这个问题
上是有洞见的,但也有不太高明之处,因为他没有看到:自1500年以降,欧洲有
200 个国家,彼此战乱不休,500 年来一直在打仗,因此战争和战争融资是500
年来欧洲政治经济的头等大事,从而近代欧洲几乎是很必然地发展出国债制度:
一方面是国家要为战争融资,就必须向商人借钱,从而使得商人支配了国家和战
争,并形成军商合一的体制;另一方面,它使得" 负债经营" 成为欧洲近代国家
和企业之通例,这就促成了信用制度的发达和扩大。而为包括陶先生在内的近代
以来的中国人所追求、羡慕的所谓的英国" 工业革命" ,在此意义上就并非平白
发生的,因为要确立某种新的生产方式,即使单纯从经济上来很通俗地讲,第一
需要有很廉价的资源,比如作为英国工业革命支柱之一的大规模机器生产棉布,
仅靠机器节约劳动力成本其实是不行的,何况机器初期并不便宜,而没有美洲殖
民地的棉花,没有美洲的棉布市场,——没有这些廉价的资源和武力" 打出来的
市场" ,英国的纺织业是不能崛起的,新的生产方式也是不能确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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