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我这一代人(6)
到我这一代时,已是邓氏一百一十四世、宝洞十九世了。我出生时一家四世
同堂:曾祖父邓德照是族中颇有名望的长者;祖父邓天南前一年才从南洋回来;
祖母李来招操持家务,抚育孙儿;父亲邓火粦、母亲黄申妹种田耕山,日夜劳作,
担负起家庭重担;哥哥邓伟才已上小学;本来我上面有一姐姐邓乙妹,在我出生
前一年已送给黄姓人家作童养媳,几年后因生病未及时治疗而夭折。我们一家四
代才七口人,在那个年代说得上是人丁单薄了。已经两代单传的我家,到我这一
代时突然添了双丁,全家人自然喜不自胜,87岁高龄的曾祖父笑得合不拢嘴,催
促我父亲赶紧去我外公家送酒报喜。舅舅黄厚斋是岭南大学(今中山大学)中文
系毕业生,我父亲请舅舅给我起个名字,舅舅想了想说:“这是锦上添花,就叫
锦才吧!”后来,一生信佛的老祖母又去中石坑观音堂给我请了个佛名:慈云。
家里人平时都以佛名称呼我。从凡俗的角度看,“慈云”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女性
化,上学后有的同学曾提出过疑问。为此,我真的还请教过老祖母,但她老人家
也说不清佛家为什么这样起名。直到2003年11月我在云南大理“大石庵”游览时,
才发现了一副对联:“一片慈云留佛地,半天香雨洒芳尘。”至此,我对自己的
佛名终于有了些领悟,但是对于“慈云”所包含的深义,我是无法解释的。我想
:佛法无边,慈悲为怀。如果能将自己的人生化为一朵慈爱、善良的祥云,应该
就是佛的祈望吧!
二朦胧中的土改印象
1950年6 月30日,毛泽东颁布命令,公布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
规定要废除地主阶级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制,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制度。南方
的土改比较晚,我们家乡的土改是1952年下半年才开始进行的,那时我也就四五
岁的年纪,因此,对土改的印象总的是朦胧的,但有几件事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第一件事是“同志”到我家,母亲却躲在灶间里吃饭。
从我记事时起,有一位叫“同志”的陌生人第一次来到我家,这个“同志”
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样,我今天已全无印象,但与“同志”相关的一件事至今仍
然历历在目:我父亲陪“同志”说了半天话后,留“同志”在我家吃饭。我家的
传统是一家老少都到齐后才动筷子的,然而这次却发现我母亲不在桌上,我就去
灶间找妈妈,看见她正坐在烧火用的板凳上独自一人吃饭。我用小手拉她,嚷着
:“妈妈,我们一起吃饭嘛!”但她怎么也不肯出去。后来大概是父亲和“同志”
先后走进来说了一些话,我母亲才不太好意思地走出灶间,全家人与“同志”一
起同桌吃了一顿饭。
老妈妈已将近90岁高龄,但仍然精神健旺,头脑清醒,腿脚灵便,谈吐清楚。
我问起上面那件事,她不但记得,而且还清晰地向我介绍了当时的情况。原来,
那位“同志”姓孔,是土改工作队的同志,为人谦和可亲。那天孔同志找我爸爸
了解村里的情况,谈晚了就留下来吃饭。根据当时农村的老规矩,年纪轻一点的
妇女是不能与陌生男人同桌吃饭的,因为封建礼教规定“男女授受不亲”嘛!当
孔同志发现我母亲躲在灶间不出来时,就对我父亲及老人说:“现在是新社会了,
封建主义这座大山要彻底推翻。毛主席号召‘男女平等’, 妇女同样要当家作主。
解放了,男女不能同桌吃饭的封建陋习也要改一改啰!”我父亲及祖父、祖母听
孔同志这么一说,也就点头同意了。经过他们的一番说服工作,母亲终于出来一
起吃饭,我又依偎在妈妈怀里,美美地吃了一顿加了点菜的晚餐。
第二件事是斗争本村地主阿茅(化名)夫妇,他们被迫在浓烟滚滚的篾席筒
里爬过。
土改时,扶摇塘村只有八户人家,都姓邓。据了解,土改划分阶级成分时,
四户为贫农,一户为贫民,两户为佃耕中农,一户为地主。划为地主成分的那一
家男主人叫阿茅,原来住在梅园村,是买了我家右侧一户邻居的新房子后才搬上
来的。我记得斗争阿茅夫妇那天,天气比较冷,扶摇塘、梅园两村来了不少人,
我也跟着村里的几个大孩子去看热闹。首先看到有人把阿茅夫妇押到他家的晒谷
坪上,接着是一片口号声、怒骂声,然后一个接一个上台控诉,清算他的罪行。
斗争了好一阵子,我突然发现有人抬上一张用来晒稻谷的篾席,卷成筒状,并在
其中一头放上一堆平时用来薰蚊子的生布惊叶,点上火,顿时一股股浓烟直往篾
席筒里灌。我不知道这样做要干什么,觉得很奇怪。正在纳闷之时,就看到有人
强扯着阿茅夫妇跪下,要他们从篾席筒里爬过去,刺鼻的浓烟呛得他们边爬边咳,
爬出来时脸上只见挂满了泪水、鼻涕水。最近作调查时才了解到,原来阿茅夫妇
当时不肯认罪,来自梅园的斗争群众就动了一点“粗”。类似这样的“革命行动”,
据说当年斗地主时是比较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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