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我这一代人(7)
第二天,就听说阿茅老婆喝“大茶药”(断肠草)死了。又过了几天,阿茅
全家被扫地出门,赶回梅园去了。在清扫房子时,我还和云姐一起跑去捡了一支
旱烟筒。
第三件事是儿时最好的朋友翻东降生,而且就出生在他家分得的土改胜利果
实——地主阿茅的新屋里。
扶摇塘村子小,人丁不旺,直到我四岁多时才又生下一个男孩——翻东,他
成了我小时候最要好的玩伴。说起翻东这个有点特别的名字,还真有些来历呢!
上图为作者与儿时好友翻东在旧居前合影。摄于2002年冬季。
翻东的父亲名乃恩,按辈份我称呼他乃恩伯。在旧社会,乃恩伯一生颠沛流
离,贫穷潦倒,用苦大仇深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他穷,就穷在没有土地上。田
塅里,没有一寸地是他家的;山岭上,没有一棵树是他家的,唯一的财产就是两
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除租种地主的田地外,主要靠挑
担子挣些钱糊口,有时帮人将铁锅挑到洋高墟,挣些脚钱;有时挑些木桶、山货、
猪花子到海丰,再换些盐、咸鱼之类的东西回来卖,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据《紫金县志》记载,1943年紫金冬连春旱,禾苗出“蜡烛屎”,全县受旱
面积21?7万亩,丢荒7 万余亩,插下无收14万亩,全年饿死病死万余人,逃荒要
饭3 万余人,卖妻、儿者6000多人。乃恩伯就是其中的逃荒者之一。有谁能想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乃恩伯全家逃荒到江西不久,他就染上了血吸虫病,
老婆也另投人家了,自己只得挺着大肚子只身回到老家。乡亲们见他可怜,想办
法用草药治好了他的病,几年后又经人说合,娶了一个被别人废约的女人。到1952
年春,妻子还怀上了孕,乃恩伯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但穷人的苦就象苦胆上
面加黄莲,一天半夜时分,破旧的土坯房突然倒塌,将怀孕不久的妻子埋在瓦砾
里。乃恩伯爬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喊:“老天呀!你真要让我‘哥绝’(客家话
:绝代的意思)吗?”好在老天有眼,因为被一根横樑挡住,乃恩伯的妻子挖出
来时只受了一点伤,肚子里的孩子也无事。他们苦熬苦撑,终于盼到了土地改革。
土改时,他家被划为贫民成分,分到了田地,分到了山林,还分到了房子,并于
1953年春节前搬进了地主阿茅的新屋。
搬进去没几天,乃恩伯就盼来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儿子。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迫不及待地向邻居报喜。我们两家住得近,乃恩伯首先兴冲冲地跑到我家,大声
喊:“火粦,我不会‘哥绝’了!”我当时就在爸爸身旁,乃恩伯当时的神情以
及他的这句话,现在还能回忆起来,让人难以忘却。
得知乃恩伯搬新居得贵子的消息,上下各村的乡亲们奔走相告。当时宝洞和
秋溪同属一个乡,叫宝秋乡。一位秋溪姓杨的教书先生特地过来祝贺,乃恩伯请
他起个名,杨先生便说:“翻身搭帮毛泽东,就叫翻东吧!”在场的老叔公太一
锤定音:“对!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泽东。翻东这个名字起得好!”乃
恩伯更是连声称好,认为这个名字完全表达了他的心愿。后来叔公太还是按规矩
给翻东起了个学名叫洪中,因为恰好他是“洪”字辈,谐音“红”,洪中即为
“红色中国”之意。
中国以农立国,80%以上的人口是农民,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在中国近
现代史上,曾经有过三个解决农民土地问题的方案:一是太平天国时期的《天朝
田亩制度》;二是孙中山的平均地权与耕者有其田的方案;三是中国共产党的土
地纲领。可惜,前两个方案都未能实现。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把占有80%以上土
地的地主阶级打倒,彻底废除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制,真正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的理想,因而得到了中国大陆亿万农民的衷心拥护。
第四件事是逃难江西,八年杳无音信的汉章叔成了解放军军官,村民们载歌
载舞到刘三伯婆家慰问军属。
“昌泰楼”的东边横屋住着两家人,我家住上厅,三伯婆家住下厅。从我记
事时起,三伯婆就只有母女俩人一起生活,还经常见她以泪洗面,而且像祥林嫂
般逢人便说:“阿澄安(汉章叔小名)没了,没了!”原来,三伯公天育早年下
南洋烧炭得了矽肺病,回到家乡不久就去世了,三伯婆带着三个子女艰难度日。
1943年大旱,扶摇塘全村12户人家,就有8 户逃难上了江西,直到土改前才有几
家搬回来。三伯婆的两个儿子也先后逃荒到吉安地区谋生。逃往吉安的原因是因
为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井冈山附近地区红白反复厮杀,不少地方已是十室
九空,一些广东客家无地农民正好就去填补了这个空白。直到现在,我还有堂伯
铭章、堂叔杜章的后裔定居吉安,一家住在安福,一家住在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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