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我这一代人(8)
没想到,因为汉章叔是后一批跟人上江西的,且年纪尚小,结果没有找到哥
哥就半路失散了。他先是给地主放牛,不久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当了三个月兵便
逃跑出来,再到地主家当长工,最后于1948年参加了游击队,被编入解放军粤赣
湘边纵队,还当上了排长。解放后,他几次写信回家,但家里都没有收到,可能
是因为那时乡村政权未建立,邮路不通所致。直到土改工作队进村后,三伯婆才
收到信,思念八年之久的小儿子不但活着,而且还当上了解放军军官,她听此消
息顿时喜极而泣。后来汉章叔又寄来了军人证明和照片,三伯婆逢人就拿出儿子
背着驳壳枪的照片给大家看,笑得合不拢嘴。翻身农民对解放他们的功臣是由衷
爱戴的,对他们的家属也是十分照顾的。1953年春节期间,在土改工作队的组织
下,附近各村的村民捐献了一大箱喜粄,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地到三伯婆家慰问
军属,并在大门口挂上了“军属光荣”牌匾,场面十分热闹。我第一次看到这样
的场面,印象十分深刻。一大堆红色的喜粄,姑娘们扭动腰身的舞姿,三伯婆笑
逐颜开的欢容……,至今眼前仍依稀可见。
据我母亲说,土改工作队和乡亲们对三伯婆确实十分照顾。分田时,考虑到
汉章叔今后可能要复员回乡,又考虑到回来后可能要娶亲成家,所以给她家一共
分了四份田。莳田时忙不过来,远近乡亲又义务过来帮忙,帮工的人连午饭都是
自备的。当然汉章叔最终还是没有回到家乡,转业后在江西全南县安了家。三伯
婆是很淳朴的军属,分地主财产时,虽然每次都让她先挑,但她一次只挑了一件
棉袄,另一次只挑了一件蓑衣。
第五件事是我家的阶级成分被定为佃耕中农,从此划入贫下中农行列。
记得是冬季的一个晚上,天气比较冷,吃晚饭时父亲显得有些兴奋,专门暖
了一壶客家糯米酒,还炒了鸡蛋、花生米之类的菜下酒。饭桌上,父亲介绍村里
评阶级成分的情况,说到自己家时,他说:我们家被评为××中农,没什么事。
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家庭成分是佃耕中农,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很吃香的
“贫下中农”中的下中农。
要想详细介绍将近60年前的家庭经济情况是比较难的,好在父亲于1968年3
月14日给我寄过一封讲述家史的信,此信至今仍保留在我身边,这才使我能够全
面了解我家解放前的经济情况以及被评定为佃耕中农的标准和依据。这封信是我
入伍不久,部队在新战士中开展“忆苦思甜”教育时,父亲给我寄来的家史材料。
根据这份家史材料以及我母亲的回忆判断,解放前,我家经济情况在当地属中等
水平,但受地主阶级的剥削和旧社会封建黑恶势力的压迫、欺凌却很深重。
这是祖父邓天南旅居马来西亚时的照片。1924年,我祖父因被人引诱上当,
欠下400 元赌债,被迫丢下老父、妻儿只身逃往南洋。他先后到达马来亚的马六
甲、槟榔屿、新加坡,以给人割橡胶等为生。后来又被日本鬼子抓去修铁路,九
死一生,直到日本投降后,才于1947年孤身一人回到家乡。
祖父出走后,年仅25岁的祖母便挑起了全家的重担。当时曾祖父已是60多岁
的老人,我父亲才4 岁,我母亲与我父亲同龄,作为童养媳也才进家门不久。真
是上有老下有小啊!祖母的艰难可想而知。好在祖母精明能干,意志坚强,性格
泼辣,在祖父离家的23年间,不但把老人照顾好了,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而且
还使家业有所发展,到解放前夕,甚至连祖父的赌债都还清了。然而,在这20多
年间,祖母所受的艰辛、屈辱和压力,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祖父离家后一次都
没有回来过,刚到南洋时还寄过几次钱回家,后来就一直没有寄过。因此,祖母
对祖父所犯下的错误始终难于宽恕,等到祖父回国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睬
他,直到1974年初祖母去世,老两口一直没有同居过。
父母亲所经受的艰辛更是难于表述。父亲读了4 年书就只得回家干活,母亲
则连一天学都没上过。父亲13岁就开始学驶牛耙田,这是家庭主劳力的象征之一。
那时父亲年纪还小,个头没耙高,只能耙齿向上倒扛着把耙搬到田里。耙田时,
人家是站着操纵耙上的木杠,父亲只能弯下腰去用手拔起没入泥中的连接耙齿的
铁条。牛也欺小,有几次硬是连人带耙从上坵拖到下坵,差点没搞出人命。父亲
又气又怕,坐在田头嚎啕大哭,祖母赶来后也只好陪着落泪。从13岁起,父亲在
农闲时就得跟着祖母挑铁锅到洋高墟,攒些脚钱帮补家用。头几回,刚挑到半路,
父亲脚软腰痛走不动,急得他趴在地上嗷嗷直哭。
更加难于忍受的就是时常受人欺负,有冤有气有苦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咽。宝
洞虽然基本上都姓邓,但邓姓里面又分大房、小房。我房叔伯祖有的因瘟疫而家
破人亡,有的又下了南洋坤甸(印尼西加里曼丹),几番折腾,家族中已是人丁
稀薄,属于弱房。在旧社会,弱房是要受强房欺负的。再加上祖父出走后,家中
老的老、小的小,当家的还是个女的,因此下村的强房常有些地痞流氓来欺负我
家。一次,有个地痞偷摘了我家的一麻袋油茶籽,被祖母撞见,地痞公开威胁说
:“你不要对外说,说了我就会对不住你!”祖母只好忍气吞声让他背走。每年
两造稻谷转黄的时候,他们又专门瞄上我家的稻子。祖母和父亲只得晚晚住在田
间的禾寮里,轮流起来巡逻,每年需巡逻50天,年年如此。因为晚上睡得少,白
天又要辛勤劳作,还要担惊受怕,祖母和父亲后来都得了慢性病,他们都在70岁
上下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小偷见你看得紧,气不过,一天晚上,就转而凿通我
家的墙壁,入屋盗走了家中的财物。此外,强抢强要的事就更多了。一次,一个
贼头拿着布袋到打谷场公开要稻谷,父亲被迫含泪给了他几斗血汗果实。又有一
次,还是那个地痞拿着一盒鸦片烟土到我家借谷,说“三天后还你”。结果,白
白拿走了一箩谷,三天后抵押的烟土又被强拿回去了,我父亲连挡都不敢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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