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我这一代人(9)

　　最令我家气愤不平的是1941年夏收时节，宝洞一个最有权势的恶霸地主指使
他的亲信带着国民党兵到我家抓壮丁，将我父亲捉到伪保公所关起来。祖母听说
后发怒了，跑到保公所又哭又闹：“人家两三个儿子都不用当兵，我家独子为什
么要去当兵？”最后还是哀求伪保长和地主亲信手下留情，结果用20担谷钱赎人，
才以“陈百添”顶替“邓耀章”（我父亲大名耀章）去当了兵。

　　我家祖上留有3?7 亩水田和几片山林，后经祖母和父母亲的辛苦经营，家业
有所扩大，特别是山林扩展得更快些，解放前已拥有赤坭坑、柑子窝、长坑子、
鬼忽窝、下卡子、下塘排、黄狗耙等七片山林，种有成片的杉树、松树、油茶树
等。我家日子原本还过得去，现在突然增加了这20担谷的债务，父亲只好又租种
了地主的17亩水田。封建地主剥削农民主要靠地租和高利贷，地租一般是收成的
一半，借贷则多是借一还二。在父亲寄来的家史中，记录着历年受地租和高利贷
剥削的情况：

　　“同地主租田耕17亩，每年受地租剥削34担谷以上。

　　又要同地主借谷食：

　　1943年借邓俊臣谷头6 担，还12担；

　　1944年借邓汉桥谷头2?5 石（作者注：一石合十斗，即一担），还5 担；

　　又借邓桃兴谷头一石，还2 担；

　　1945年借罗胜谷头3 石，还5?7 石；

　　1947年借邓喜春谷头2 石，还4?8 石；

　　又借邓保安谷头2 石，还4?8 石；

　　1948借邓桃兴谷头1 石，还2 石；

　　1949年借邓藻芳谷头5 斗，还8 斗；

　　又借邓松芳谷头5 斗，还7 斗；

　　又借邓春青谷头8 石，还12?8石，仍欠3?2 石，转借；

　　又借邓梧岗谷头6?1 石，还2?85石；

　　又借钱700 元，未还，幸得解放。”

　　另据母亲介绍，一家三个劳力耕种21亩水田，只能起早贪黑地干，夏收夏种
忙不过来时，就只好请一个短工帮忙干40天左右。

　　这是父亲邓火粦担任宝洞乡乡长期间的照片。1949年农历十二月初一，我的
曾祖父去世，享年88岁，因他生前在十里外的茶松前山猴子岽（客家话音：董）
买了一块风水地，加上葬礼比较隆重，为此花了不少钱，用了不少谷，因而进一
步加重了我家的负债。葬礼结束后，父亲又病倒卧床半年，四处求医问药，家庭
经济状况更加恶化，正在读小学的大哥邓伟才也被迫休学一年，因此，土改前几
年我家的经济情况是非常不好的。土改工作队进村后，就将我家作为依靠对象，
父亲也成为土改核心成员，积极参加各项斗争。评定阶级成分时，根据党的政策，
我家被定为佃耕中农，还分得田地11?4亩，耕牛半条。在随后进行的宝洞、秋溪
乡分设中，父亲又被群众推选为宝洞乡副乡长，后任乡长，并于1955年被吸收加
入中国共产党。

　　第六件事是妈妈暗自啜泣，伤心落泪，偷偷去看望被斗争的娘家亲人。

　　记得一个很冷的冬夜，我看见妈妈躲在房间里抽泣，就跑过去安慰她：“妈
妈，是什么事哭嘛？不要哭了！”妈妈擦干眼泪，抱起我，神情严肃地对我说：
“小孩子不要多问！妈妈不哭、不哭……”

　　多少年以后，我才解开了这个谜底。原来我母亲离开娘家后，外公家逐步发
家成了地主。那天，母亲突然听人传说外公被斗死了，回到家就躲起来偷偷地哭。
第二天，母亲扛着扁担，拿起柴刀，装成上山打柴的样子，准备偷偷到十里外的
彭坊蝉径外公家“奔丧”。刚出门，一位贫农老太太就问我母亲：“去哪里？”
母亲只得撒谎说：“去打柴！”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怕影响父亲，为此只得
处处小心，刻意忍痛隐蔽自己，以避开别人的报告。

　　一进外公家门，就看到外婆正在为舅舅擦药，原来舅舅在斗争大会上被打伤
了。母亲刚喊了声：“娘！哥！”舅舅就连忙摆手说：“申妹，你不能来呀！现
在没有兄妹人情讲了！你来就是害你，今后不要再来了！”我母亲见外公不在，
便急忙问：“爸爸呢？”外婆说外公去犁头寨采跌打药了。母亲搞清原来是误传
消息后才放下心来。她本想帮舅舅擦擦药，再等等外公的，但舅舅坚决要她立即
离开，结果母亲只在屋内站了10多分钟，就泪水哗哗地离开了。在返回的路上，
母亲真的砍了一担柴挑回了家。

　　不久，外婆因为忧愁加上挨饿受冻，一病不起死在了老屋里。母亲又是独自
一人偷偷跑去，看到盖上棺盖后就擦干眼泪匆匆赶回来，连送葬都不敢去。母亲
有两个姐姐，一个因为本身就是地主不能来，另一个因为娘家是地主不敢来，结
果外婆的葬礼就像送“瘟神”一样，由别的几个地主分子扛上山草草掩埋了。

　　据妈妈说，外婆很喜欢我，我出生后接连来看过几次，还送给我一副银颈链、
一身新衣服、一顶新帽子。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去过外婆家，平常小孩子最亲昵
的外公、外婆，在我脑海中竟连半点印象都没有。这不是我的过错，也不是母亲
的这是作者母亲77岁时的照片，从中仍依稀可见她年轻时的绰约风姿。过错，更
不是外公、外婆的过错，只因“阶级”二字，使我们虽然近在咫尺，却似远隔万
水千山。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现实啊！人性被扭曲了啊！直到改革开放落实政策后，
我才有机会去登门看望舅舅和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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