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我这一代人(13)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农民的孩子早干活。在那个年代,当农民的父母亲很少
有望子成龙成凤的奢望,他们都很现实、很知足。解放了,子孙后代从此有田耕、
有饭食,他们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因此,像祖祖辈辈那样,早点让子女掌握劳动
的技能,培养勤劳俭朴的习惯,磨炼能经受住辛苦劳作的体魄,就成了为人父、
为人母的主要责任。他们不怕生个读不识书的孩子,就怕养个好吃懒做的懒汉。
我作为农民的儿子,也同样毫不例外地要接受长辈在劳动方面的教育和训练。
记得我最早的劳动就是扫地和放猪。可能是客家人多为官宦后裔的缘故,一
般都比较注重住所的卫生。我家每天清早都要从里到外清扫一遍,主要由我祖父
负责。他见过世面,对清洁卫生更为重视。等我长到五六岁时,祖父就带着我搞
卫生,从房间,到厅堂,到天井,再到晒谷坪,总要清扫得干干净净。当兵后,
我曾经到过粤西、广西等地农村,那些地方的卫生状况与我们家乡相比相差很远。
讲卫生、爱清洁,从小培养的这个好习惯,我一直保持到现在。
养猪是农民的主要收入来源,小时候我家一般年景都养有母猪、肉猪各一头。
每天太阳下山后,都要把猪从猪栏里放出来,一是出来活动活动;二是喂喂食。
猪在活动的时候要拉屎拉尿,而猪粪猪尿又是高级肥料,因此,小孩子干干接猪
尿,拾猪粪,往猪槽里添猪潲等活儿,就再合适不过了。对放猪这种劳动,我从
小就很乐意干,也从来没有因为脏、臭而厌恶它,原因是长辈们经常这样对我们
说:“农家肥是好东西,离开它,粮食是长不好的!”
稍微长大一点,父母亲就叫我跟比我大一点的孩子一起去放牛。放牛就是把
牛赶到山边、沟边或者牵到田埂上吃草。开始我还挺有兴趣,觉得广阔的山野田
间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可以摘野果,可以掏鸟窝,可以摸鱼虾,还可以玩打仗等。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我与放牛“疏远”了。大概是六岁那年的夏天,那
时也没有什么渠道了解气象台的天气预报,因此出门放牛时只戴了顶斗笠。没想
到突然下了场暴雨,将我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在狂风、暴雨、惊雷下,牛拼命
挣扎着要跑,拉都拉不住,让我既吃苦又受惊。第二天出门时,天空放晴,万里
无云,我却要穿上蓑衣去放牛,因为我被昨天的暴雨淋怕了。母亲说保证今天不
会下雨,戴个斗笠就行了,但我执意要穿上蓑衣,结果弄出个大晴天穿着蓑衣放
牛的笑话,在孩子们中间流传。自此后,我对放牛的兴趣小了,家里也不怎么安
排我干这个活了。
小孩子因为力气和技巧的原因,劳动时常会受点小伤,但大人们并不会大惊
小怪,认为这是学习劳动技能所要付出的代价。还是六岁那一年夏天,母亲带我
去赤泥坑种番薯。收完早稻的田里还留着几寸高的禾头,要锄番薯垅首先就要把
禾头割掉,母亲分给我的任务就是割禾头。母亲才夸我割得快,突然“咔嚓”一
声,锋利的镰刀割破了我抓禾头的左手无名指,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但左手无名
指的指甲却被割掉了,至今还留着这个小时候参加劳动的印记。
我的家乡毕竟是个偏僻的小山村,闭塞使我这个乡下孩子变得有点孤陋寡闻。
记得四五岁时,第一次看到有人骑着单车从对面的河堤上经过,当时我们几个孩
子都不知道这个“怪物”是什么东西,便请教站在旁边的堂哥。他也说不清楚,
看到单车的两个轮子有点像两个蜘蛛网,便随口说:“可能叫蜘蛛车吧!”在后
来的好几年里,我都把单车叫做“蜘蛛车”。再说一个“乡下仔赴墟”的故事,
可能会让现在的城市孩子笑掉大牙。扶摇塘离龙窝镇约有20华里,直到快七岁时,
祖父才第一次带我去赴墟,不用说靠的只能是两条腿,走的全是山路。第一次过
琴江桥觉得是那样的长;第一次走在鹅卵石街道上感觉是那样的新奇;第一次看
到街上人头涌动是那样的兴奋;特别是第一次踏进百货商店的大门,看到玻璃柜
下琳琅满目的商品又是那样的惊讶。中午饭就在桥头搭伙店里吃,虽然吃的是自
己带来的米蒸出的饭和自己带来的菜,但那味道好像又特别的香。对于这些“奇
闻异事”,回到家里又少不了给小伙伴们海吹一通。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似乎从来没有挨过父母的打,甚至连骂都很少。据母
亲说,这是因为我从小就很懂事、很听教。大约在3 岁时,有一天我看到隔壁一
家在炒“米子”(即爆米花),回来后就吵着妈妈也要吃“炒米子”。那年我家
缺粮,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稻米炒“米子”啊?当我母亲了解到我并没有
向别人要“炒米子”吃时,就对我说:“好孩子!你不吃人家的东西,这很对!
等到我们家收割早稻时,我一定炒‘米子’给你吃!”我记住了妈妈的话,就这
样等呀等,等到夏收都快结束了,还是不见妈妈为我炒“米子”。一天,我终于
憋不住了,就问妈妈:“满塅稻子都快割完了,怎么还不给我炒‘米子’呀?”
我母亲一听,才突然想起以前答应过我的话,大概是她觉得难为我这么懂事,记
在心里那么久却始终忍着,就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眼圈红红地对我说:“儿子,
妈妈现在就去炒,炒多多的‘米子’给你吃!”从此后,我竟对“炒米子”有着
特别的兴趣,直到长大后,放学回来都常常会到祖母房间的阁楼上去找“炒米子”
吃。当我剥些生花生米和着“炒米子”一起吃时,感觉那味道真是“好极了!”
这件事还让我懂得了:凡是对孩子说过的话,一定要记住、要兑现;就是对大人,
也要始终不忘遵守诺言。在日后的工作中,我一直都没有忘记小时候的这个故事,
也从来没有遗忘或者放弃过对别人的承诺,部属们都公认我是“有口齿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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