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我这一代人(14)
当我回忆起童年的这些故事时,心中没有苦涩、没有后悔、没有遗憾,更没
有因为童年生活太“土”而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相反,充溢在心间的始终是甜
甜的回味和深深的怀念。我觉得,在自然、淳朴、快乐的环境中渡过的童年才是
最美好的。与现在周围的孩子相比,当年的我虽然少了锦衣玉食,少了高级玩具,
少了学前培训,少了百般呵护,但我却得到了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快乐和健康。
四并不平坦的求学之路
过完七周岁生日不久,父亲就告诉我“要‘破学子’了!”客家话的意思就
是要开始上学了。其实我何尝不想像其他哥哥、姐姐那样背着书包上学堂呢!
上学前一天,父亲在乡里开会很晚才回来,第二天一早又走了。因此,我的
上学“仪式”非常平淡,甚至连句“父训”都没有。倒是母亲按农村习惯煮了两
个鸡蛋,让我吃下一个、带上一个,意为“春春光光”(紫金客家话将鸡蛋叫做
“春”)。吃完后,我就跟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一起上路了。宝洞小学校座落在潘
坑口,离我家约有三里多地,但沿途是一条狭长的山坑,人烟稀少,如果一人走
还真有点害怕。
第一天放学回来,我显得闷闷不乐,连猪都懒得喂,吃晚饭时也不吭声。母
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以为我刚上学压力大、不适应,就关心地问:“老师
今天教了你什么?认了几个字?”她不问还好,一问,我“哇”一声就哭起来了,
并给了全家人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老师没有教我呀!”
这怎么可能呢!大家都感到愕然。左问右问,才搞清楚事情发生的原因。原
来那时农村孩子是没有任何学前教育的,我只是听祖父讲过他们上私塾的一些事,
结果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只有老师走到自己跟前,指点着书本讲解才叫教书
;自己也必须等到老师过来,对着自己进行面对面的教学才叫读书。那天,语文
老师教的是“来来来,大家来上学!……”只见他在黑板上一边写字一边念,他
面对的是讲台下几十个学生。我一直在等着老师走过来,但还没见他过来就下课
了,所以这一天我什么字也没有学到。哎呀呀!我怎么就那么蠢?那么死脑筋?
现在想起来都还有点害臊。
搞清了“老师没教”的原委,一家人都哭笑不得,指出老师在上面讲课,学
生在下面听课,这就是你现在读书的方式。为了我第二天上课有所准备,他们就
按照“一对一”的方法先找人对我进行单个教练。那天我父亲不在家,同屋的奕
才哥就成了“老师”了。语文第二课讲的是下雨天打雨伞的内容,没想到奕才哥
没读过几天书,是个“半罐子水”,他把“伞”念成“遮”,这完全是客家话的
发音,因为客家话将雨伞叫“遮子”。第二天上课前,我兴冲冲地在同学中间把
课文先念了一遍,有一位也事先接受过家庭辅导的同学与我争论,说不能读“遮”
要读“伞”。我想奕才哥教的还有错?就跟他打赌,结果自然是输了。输是输了,
但我的学习从此上了路,成绩越来越好。第一学期结束,我的成绩全班排名第一,
学校奖了一张漂亮姑娘采石榴的画给我。当我把成绩单和奖品交给母亲时,母亲
高兴得不得了,说:“儿子,你长大了能娶个像画中这么漂亮的姑娘就好啰!”
孔子曾说过:教师的职责就是“传道、授业、解惑”。解放初期的学校教育
基本上贯彻了这一传统思想,老师不单重视传授文化知识,也很注意思想品德教
育。小学一年级时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刻骨铭心,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宝洞小学辟有一块菜地,一方面供学生作劳动课的场地,另一方面也为
老师和留宿生提供一些蔬菜。一个周末,老师布置每个学生星期日要找一担土杂
肥,下周挑到学校菜地。我好不容易才在自家焚烧垃圾的火堆里扫了两小畚箕草
木灰,第二天就挑着和隔屋的云姐一起上学了。与云姐挑的肥料相比,我这两畚
箕草木灰显然少得可怜。走到半路,恰巧发现有一堆被遗弃的稻草灰,它们被雨
水冲刷过多次,已经一小块一小块地散落在打谷坪上了。我喜出望外,赶忙把这
些稻草灰扫进我的畚箕里,填得满满的。云姐劝阻我,我就与她据理力争,认为
这些稻草灰是“没人要的”。没想到,她到学校后就向校长告状,说我偷了人家
的稻草灰。这一下事情就闹大了。黄新伦校长亲自把我叫到办公室,了解事情发
生的经过。因我自认为没错,就竭力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黄校长还是严肃地指
出了我的错误,他说:“在没有见到物主,没有问明人家还要不要之前就拿走人
家的东西,这显然是不对的。要记住,未经别人同意,任何时候都不能拿人家的
东西。”最后,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扫点稻草灰事小,培养良好的道德品质
事大。小时候不注意自己的细小行为,长大了就有可能犯大的错误。”当时我虽
然感到有些委屈,但还是流着泪点头承认了错误。当我儿子读我的自传初稿读到
这里时,问我:校长这样讲“大道理”是不是“上纲”太高了?似乎有点难于让
人接受。我回答:“那个年代,学生们对‘大道理’并不怎么反感,而且能听到
革命大道理的机会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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