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我这一代人(16)
解放后,我舅舅一直在家种田,直到1956年8 月才得到起用,安排在蓝塘中
学教书。可是,好景不长,命运多舛,第二年就碰到反“右”斗争。作为既是地
主家庭出身,又是大学毕业生的他,首当其冲成了整肃的对象。据说蓝塘中学原
来的校长是我舅舅的同学,他根据我舅舅的学历和表现,已提交学校讨论同意为
我舅舅调整工资,但还未公布,这位校长就调走了。接任的校长否定了前任的决
定,我舅舅不服,在整风运动中便提了意见。这一下可惹恼了新任校长,正好与
我舅舅同室的年轻教师要结婚,他想挤走我舅舅,于是就揭发了我舅舅的“右派”
言论:公开在学生面前宣传“成者为王败者贼”,这是恶毒影射和攻击共产党、
毛主席!其实,舅舅是在上课时讲授一个历史典故,但拿这顶政治“大帽子”扣
在地主家庭出身的舅舅头上,你还能辩解什么呢!新任校长正愁抓不到报复的把
柄,这下可好,经过反复组织批判斗争,我舅舅只得低头认“罪”了。这真真叫
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年底,舅舅被宣布为“右派分子”(全县有259 人被划为“右派分子”),
并被下放到黄塘碏石小学当小学教师,1958年8 月被开除公职,重新回家种田。
更为可怕的是,他原来还只是地主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现在正式成为五类分子
(地、富、反、坏、右)中的一员。对于戴着“黑五类”帽子的舅舅来说,漫漫
长夜刚刚开始,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还是把话收回来,继续说说我的求学经历吧!
1958年9 月初,我又回到宝洞小学上四年级。这一年正是领导头脑发热、全
国上下“发疯”的“大跃进”年代。这年头诞生的一个“创举”就是大办农村公
共食堂,即各家各户不用做饭,全部集中到生产队“放开肚皮吃大锅饭”,并被
宣传为“提前进入共产主义”。据《紫金县志》记载:“六月,本县乌石乡和平
社首先办起公共食堂。至年底,全县各社队均办起公共食堂。”我开始在生产队
“吃食堂”,后来哥哥建议:反正都是“吃食堂”,不如干脆住校“吃食堂”算
了,这样不但免去了我上下学的路途辛苦,还可以提早锻炼我的独立生活能力。
那年我才10岁,第一次离开家中长辈的呵护独自生活,自然有许多不习惯,最不
习惯的就是洗衣服。宝洞小学校背山面水,后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杉树林,山上
还有一座关帝庙。一条小河绕着学校由西向东流去,河上有一座小桥,直通学校
上图为2002年8 月24日作者在宝洞小学旧址前留影。此时校舍、关帝庙、杉树林
已荡然无存。操场。河水转弯处有一个碧蓝碧蓝的深潭,水中可见许多游动的小
鱼,离潭不远处有一块又大又平的石头,这就是我们学校师生洗衣的地方。每天
吃完晚饭,洗完澡,我就提起装着脏衣服的小木桶来到大石头旁,用油茶饼(肥
皂的代替品)捶打浸湿的衣服,打得起泡了就放到河水里慢慢搓洗。每当这时,
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祖母,想起家人,泪水便不禁夺眶而出。这时,再清澈的
河水都没有心思去戏耍,再迷人的深潭景色都没有心情去欣赏。等到洗完衣服,
擦干眼泪,便又回到晚自习的课堂,点起小油灯做作业,温习功课。
在这期间,只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愉快的回忆,那就是学校组织我们攀登榴
墩嶂。榴墩嶂是座落于乌石、龙窝、水墩三乡(镇)交界处的一座大山嶂,由连
绵几个山峰组成,最高峰处海拔有700 多米。榴墩嶂虽然不算高,但它却发源了
东江、韩江各一条支流。从乌石榕林向西流去的是秋香江,秋香江最终汇入东江
;从龙窝宝洞、水墩秋溪向东流去的是南琴江,南琴江最终汇入韩江。榴墩嶂最
东边的一座山峰海拔大约有600 多米,它将宝洞和秋溪分隔开。从“邓氏宗祠”
望去,这座山呈椭圆状,可能因为口误,宝洞人一般都把它叫作油墩嶂。1949年
春,驻扎在宝洞“邓氏宗祠”的共产党武装温敬尧部队被敌人发现,国民党县政
府派自卫队包围过来,温敬尧率领部队登上榴墩嶂,同自卫队200 多人激战一天,
最终逼使自卫队退回县城。不久,紫金县城解放,温敬尧出任副县长。学校组织
我们登这座山峰,除了磨炼我们的意志,丰富我们的课外生活外,其中也有进行
革命传统教育的目的。听到要登榴墩嶂的消息,我感到特别兴奋,因为我从小远
望榴墩嶂,就有一种想爬上山顶看个究竟的冲动。一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或许
就是那年的“重阳节”吧,我们班40多个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从学校步行三四
里来到山脚下,再从山脚慢慢往上爬。尽管我从小在山野田间满世界跑,但爬大
山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觉得特累、特费力,才爬到半山腰就已经气喘吁吁了。然
而越往上爬,景色就越美丽,从未见过的大树、野果也越多。特别是半山腰的山
窝里,林木茂密,树种繁多。有一种野果叫桔扭子,高高的树上挂着一串串像树
枝般的果实,摘下来往嘴里一咬感觉挺甜的,直到前几年我在湖北钟祥旅游时,
还在景点上买来吃过,不过,当地人好像是叫它“万寿果”什么的。还有一种我
们家乡叫“蝉梨子”,实际上就是那种可入药的山楂。这种树树干很粗,且长满
了刺,熟了掉到地上的山楂果,捡起来也挺好吃,有一种又涩又甜的味道。还有
一种果树,长得又高又粗,树干光滑,枝叶婆娑,它结了满树的圆溜溜的浅黄色
果子。这种野果吃起来又酸甜又滑溜,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它的名字,市面上也
从没见人卖过。直到2008年9 月游览广西乐业天坑时,才在往神木天坑的路上发
现了这种野果。我捡起果子了,与50年前过的味道差不多,也是又酸又甜又滑的。
我问一位放牛的老农,他说这种野果叫“野酸枣”。大概爬了一个多小时,我们
终于登上了山顶,举目向宝洞、秋溪两边张望,田园、农舍、苍山、河流尽收眼
底。“太美了!”我第一次有了登高望远,尽情欣赏大自然风光的美妙感觉,这
可能是萌发我长大后喜爱旅游的一个最初始的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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