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我这一代人(17)
过了没多久,生产大队分给学校的粮食告急,先是吃“双蒸饭”(将熟米饭
再蒸一次,以增加砵子饭的厚度),后来就吃杂粮混合米饭,再后来就只能吃
“沙脚谷”做成的饭了,饭里常常会发现沙子和老鼠屎、蟑螂屎,弄得我吐了好
几次。星期六放学回到家里,母亲发现我瘦了,非常心疼,问清情况后就决定让
我搬回家住,毕竟家里除了“吃食堂”外,还有番薯、粟子、豆子等杂粮可以填
填肚子。
上图为1960年6 月作者与班主任杨秋香老师及部分同学在学校操场边的草地
上合影。前排右起第一人为作者。当我又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和扶摇塘为数不
多的几个小同学一起上学、下学时,严重的经济困难和可怕的饥荒正向我们袭来,
最终逼走了与我同路的几位小同学。良哥辍学了,土哥跟随父亲逃荒江西了,村
里上宝洞小学的就只剩我一人。从扶摇塘到宝洞小学所经过的地方叫长塘子,沿
途连一户人家都没有。那时学校的“公共食堂”已停办,当我背着书包和饭篓
(装上中午饭在学校热着吃)独自走在这荒僻的山坑小路上时,我经常会大声唱
歌为自己壮胆。走着走着,有时路边会忽地飞起一只斑鸠,突然窜出一条青竹蛇,
忽然从山上传来狐狸的一声怪叫,这些意想不到的“袭击”,都会吓得我毛骨悚
然。好在过了山坳就有个小村,因此只要一路小跑越过长塘子,略显紧张的心情
就会平静下来。时间长了,慢慢地胆子也大了,对独自一人上学也习惯了。就这
样,我有一年多时间把孤独的身影留在了这条山坑小路上。
就在我快读完五年级时,哥哥参加了当年的高考。那一年暑假,我们全家都
在等待。我与哥哥同睡一张床,那天我们哥俩说话说得很晚。算算快到取录取通
知书的日子了,哥哥有点着急,他准备第二天去学校看看,我也鼓励他去。哥哥
上的是紫金中学,从家里到学校要走50多里路。当他步行到达学校时,就看到许
多人围着“录取名单公布栏”指指点点,有人发现了他,就指着我哥说:“那个
就是考上中国人民大学的!”哥哥一阵狂喜,直奔学校办公楼取了通知书。不用
说,当场就有许多老师、同学来向他道贺。
1954年10月5 日,国家高等教育部发出《关于重点高等学校和专家工作范围
的决议》,将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北京农业
大学、北京医学院六校定为全国性重点高等学校。哥哥是紫金中学、也是全县第
一个考上人大的学生,更是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出过的第一个大学生。可以说,
他是带着紫金中学的光荣和我们全家的骄傲回到村里的。到家后,全村人都跑过
来祝贺,纷纷称赞:“火粦的孩子有出息!”“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伟才
要上北京啰!要见毛主席啰!”我在为哥哥高兴之余,也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从此萌发了“一定要像哥哥一样考上名牌大学”的念头。
大学是考上了,但筹措路费、学费却成了问题,那年头正是我家乃至国家最
困难的时期啊!好在父亲有所准备,他把解放前砍伐下来而一直不敢动的一批杉
木锯成木板,卖给“大跃进”中兴建起来的黄田华侨瓷厂,一共卖了30多块钱。
另外,亲戚、朋友们也纷纷3 元、2 元的捐点款,又凑了10多元,加起来共筹措
了50元左右,总算基本解决了哥哥上学的费用问题。捐款者中有一个人要特别提
到,他是梅园村的耒新哥,本来非亲非故,只因解放前我的祖母给了他两升米,
救了他那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儿子一命,他始终不忘这种恩情。当我家遇到困难时,
便立即伸出援手。特别提到这件事,是因为我怀念过去农民的那种质朴,赞赏中
华文化传统中那种知恩图报的精神。
那个年代,懂得知恩图报的还真是大有人在。我哥哥在高考结束后,想到母
校6 年来对他的培养教育,于是就约了同班的六七个同学,留校几天修建了一条
二三百米长的引水渠,帮助解决了母校的师弟、师妹们洗澡用水困难的问题。
山里人没有出过远门,全家都担心哥哥路上会发生什么不测,因此,母亲把
录取通知书和好不容易凑来的钱、粮票缝在哥哥的裤子内侧,身上只带必需的路
费及粮票。要知道,哥哥身上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是丢失不起的呀!哥哥离家时,
母亲含泪送了一程又一程,父亲在县汽车站送别时也不禁掉下了眼泪。路上,哥
哥第一晚住在惠州,洗澡时突然想家了,泪水止不住哗哗直流。到广州后整夜不
敢入睡,在火车上更不敢睡着。直到报到后,两天两夜未合眼的哥哥才完全放松
下来,结果一躺下就整整睡了21个小时。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家里报平
安。
面对这十几年来高考试题改革的诸多争论,我有意识地了解了哥哥当年的高
考试题情况。他回忆说:1960年高考作文试题是《记大跃进中难忘的一件事》,
古文翻译则是柳宗元的一篇文章;数学题中有不少难易不一的应用题;其他各科
试题中有填空题、问答题,但似乎没有选择题。谈到高考作文题,我想抄录一段
原文化部长、著名作家王蒙2007年7 月间与《羊城晚报》记者的对话。他说:
“我跟我爱人今天还在谈这个事。她读书是在50年代,那时高考的题目都特别容
易理解。她1954年高考,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我的母亲》也成为过高考
作文题。可现在,考的作文题越来越复杂化了,有的题反正我是死活答不上来的。
比如《假如记忆能够移植》,这个题目直到现在我都还是一头雾水。反正我要是
参加考试,都能交白卷。还有一个题,我怎么觉得那么矫情呵!就是要过河,船
上有诚信、财富、荣誉三样,说最后把哪个撂下来?”可以想见,如果现在的高
考、中考以及各种考试的试题没有那么刁钻古怪、那么深不可测、那么摸不着头
脑,学生、家长、老师就可能用不着那么费劲去应试,就有可能不出现或少出现
华师附小那位二年级学生的“日程表”。我相信,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都会希望,
在通往大学的道路上,孩子们的步伐能变得越来越轻松,心情能变得越来越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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