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我这一代人(19)
这年9 月,紫金县抽调6 万多职工、农民,大建土高炉,决心完成炼铁一万
吨的任务,放个“卫星”。在“为钢铁而战”的号召下,中小学校也都放假参加
“战斗”。这年伟才哥正上高二,他们差不多一个学期都没怎么上课,先是到宝
山嶂挑铁矿石,紧接着参加秋收,回到学校后又自建小高炉炼铁。他回忆说:挑
了一个月矿石,爬山越岭,肩膀都磨破了。有时几天几夜不合眼,又困又累扛不
住,虽然脚下还在机械地迈步,其实已经睡着了,突然听到身边响起汽车喇叭声,
才会惊醒过来,那种情况实在太危险啦!他还说,让我们中学生建小高炉炼铁,
那完全是劳民伤财,闹腾了好长时间也只炼出一堆“铁屎”。
我们小学生也没闲着。“钢铁元帅”不是缺“粮食”么?就让我们挨家挨户
去搜集,红领巾在搜集废铁的战役中还真扮演了重要角色,大至弃用的镰刀、锄
头,小至铁钉、铁丝,能“捡”到的都献给了学校。更可笑可气的是,好好的铁
锅、铁鼎、铜壶、锡等都要打烂了拿去炼铁。我家一只铁锅,提起来“”一锤就
进了废铁堆,看着真叫人心痛。另一只大铁鼎本来也逃脱不了被打碎的命运,恰
巧生产队里要集中养猪,就留作煮猪潲用,因此才幸免于难,后来又归还给我家。
那时龙窝镇正在建小高炉群,需要大量火砖。我们学校便来个总动员,把学
校背后的关帝庙拆了,发动老师、学生将砖头挑到龙窝镇去建高炉。我虽然才上
四年级,老师也给我分了任务:挑两块砖。小小年纪挑着东西走20里路,虽然只
是两块砖,要想挑到目的地也不那么容易。结果我才走了15里左右的路程,走到
一个叫牛之夹坳的地方,就实在走不动了。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往山坳顶上爬,
爬着爬着,“扑通”一声就跌坐在地上。看看跟我一起挑砖的同学都过了山坳,
我心里灵机一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反正这两块砖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到
龙窝镇的,不如把它丢到草丛里,溜回家去算了,学校参加挑砖的人那么多,谁
知道谁挑到没挑到呢! 为了避开后面上来的老师、同学,我不敢走大路,而是一
路走田埂返回家。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早使的一次小小心计。
据报道,全国上阵参加大炼钢铁的有九千万人,约占当时全国人口的六分之
一,共建小高炉几百万座,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而收购这些土铁土钢,因成
本高而质量差,国家财政共亏损15亿元。
“全民大炼钢铁”对全国人民是个大折腾,但搞了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对于
农村和广大农民来说,所谓“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对他们
的折腾则时间更长、祸害更烈。
农村的“大跃进”是从放“高产卫星”开始的。记得1958年初秋的一天,祖
父带我去龙窝赴墟。在墟镇附近,看到有许多人在移苗并田,就是把几坵田的禾
苗移到一坵田上,让快抽穗的禾苗挤得密不透风,这坵田的旁边则插了一块“万
斤水稻试验田”的牌子。我那时并不了解是怎么回事,现在才知道当年提出要
“密植”,号召一亩稻田种“三万蔸禾苗”。当时的报纸、杂志也大力鼓吹“人
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只要想得到,就能
做得到”。上面号令一发,下面闻风而动,紫金县的头头们也布置各地放“高产
卫星”,这“万斤水稻试验田”就是这样来的。回家后我跟父亲说起这件事,他
说:“这是瞎搞,到头来只能收割一堆秕谷”。因为他是“老耕哥”,懂得这样
种水稻不行,因此整个宝洞都没人搞移苗并田这一套,结果也就没有放出什么
“卫星”来。
这年10月,全县开始实行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体制,宝洞乡改为宝洞生产大
队,我父亲也由乡长变成了生产大队长。根据当时决策者的设想,人民公社就是
共产主义的萌芽。它的特点是“一大二公”,工农商学兵、农林牧副渔为一体;
自留地、私养牲畜等取消,所有财产归集体;办公共食堂、托儿所、缝纫组等,
吃饭不用钱,集体福利搞得好;实行工资制度,搞农业工厂,每人都发给工资;
实行社会主义大协作,做到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他们还设想,
到时产品十分丰富,道德大为进步,劳动不要监督,要他休息都不肯休息。这一
幅图景,不就是理想中的“大同世界”,不就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
主义雏形么!到保险公司工作后我才知道,就是因为实行了人民公社体制,全中
国人和财物都是国家、集体的了,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保险了,因此就在1958年停
办了国内保险业务。
公社化初期发生的几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扶摇塘生产队宣布成立后,自留地就归了公,但起初许多农民并不知道地上
长的东西也随之归公了。我家菜园种了一种长豆角,长得个大肉多,自己还舍不
得吃,就想着长得差不多了再摘去卖。那天我与母亲一起在菜园摘豆角,准备拿
去卖给黄田瓷厂的职工,因为那时我买纸笔正要用钱。正摘着,一个社员走过来
提醒我们:“不准摘啦,这豆角已经是生产队的啦!”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母子
俩只得无奈地停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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