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我这一代人(20)
公社化后,家禽家畜都入了队。我家有一头老母猪,养了多年,为我家作过
一定贡献,与我们很有感情。入队后,老母猪被送到生产队办的养猪场里集体喂
养。养猪场在村子的另一头,到我家要绕过菜园走一段弯路。一天,老母猪突然
出现在我家门前,看到我和我祖母,就嗷嗷叫着直拱我祖母的裤腿。老母猪明显
变瘦了,我见它怪可怜的样子,就过去摸它的脖子。我祖母更是显得有点激动,
她蹲下来对着老母猪说:“猪呀! 现在不是我喂你,你没有吃我不知道呀!你去
那边才有吃的,快回去吧!”说完,她的眼圈都红了。
又到了秋收时节,因不少青壮年都出去炼钢铁、修水库了,因此这一年秋收
搞的是“大会战”。各生产队的男女社员都集中到一个地方,割完一片再割一片,
这个队收完了再转移到下一个队,还真有点“军事化”的味道。那天我放学回来,
看到满田塅都是人,吃晚饭时也是熙熙攘攘,公共食堂里挤满了人。晚上,“会
战大军”分住到各家各户。我家每一间房都有一个用木板钉的阁楼,分到我家的
社员正好就住在我那间房的阁楼上,打个大通铺,一共住了10来个人。阁楼上放
个尿桶,以解决上下楼梯的困难。那一夜,只听到楼上有人来回走动去拉尿,声
音挺大的,搞得我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这样的夜晚,一直“享受”了好几天。
最让我难忘的是县里派来了砍伐队,砍掉了下角排的那片大松树林。这片原
始松树林有多少年历史,连我祖父都说不清楚,只知道祖祖辈辈它都是属于“昌
泰楼”的。这片原始森林少说也有五六十棵合抱粗的大松树,从树下往上望,高
高的树梢似乎有直冲云霄的感觉。成片的松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它成了我们家
的打谷场,场边有一棵需要俩人合抱的大滁树,我家的牲口经常拴在树下。树荫
蔽日,雀鸟横飞。这样一块地方自然就成了我和小朋友们玩耍的天堂。那一天,
下角排来了七八个壮汉,带着巨斧和大锯,还有几捆麻绳。他们挥动大斧,残酷
地在树身的一面砍下一个缺口,然后又在缺口的另一面拉开两人大锯,只见几组
人马轮换着上阵拉了近一个小时,树身才慢慢地向缺口一边倾斜。随着“吱呀呀”
一阵怪叫,几十上百米高的大松树顺着几棵树的缝隙轰然倒下,又随着沉重的一
声巨响,大松树便散架似的躺在了山坡上。树梢上的喜鹊窝被震碎后散得满地都
是,窝里那些毛绒绒的小喜鹊被震出了肠子,弹出后挂到了树枝上。看到这种情
景,我心中一阵阵生痛,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带着责备的口吻问砍伐队的
叔叔、哥哥:“你们为什么要砍掉这些大树?”他们回答说:“放卫星!这些树
要运到外面去造船,支援社会主义建设。”砍树也要放“卫星”?真是荒唐!其
实,头天晚上我父亲已给全家人做了工作,他教育我们说:“下角排这片松树林
是我们祖上留下的,但现在所有山林、土地都给国家了,上面要砍,我也没办法。”
我总是挂念着那片松树林,第二天放学回家后,我又来到了下角排。当看到
大松树成片地倒在山坡上时,气得直跺脚。抬头看看那些还没被砍的大松树梢上,
成群的喜鹊惊恐地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可能是商量搬
家的事情吧!一个多月后,这一片原始松林已基本被砍光,过去那悦耳的喜鹊欢
叫声再也听不到了,我那台风天捡鸟蛋、捉小鸟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再过了一
段时间,连打谷场边的那棵大滁树也被砍掉。经过好长时间的搬运,从大松树身
上锯下来的大块木板多数被运走,是不是造了船我不知道,知道的是有些木板被
锯断做了木屐,成批运出去卖;也有些被劈成木柴,进了公共食堂和各家的灶膛。
不但是下角排,长坑子、姜塘坑的松树林也同样被放了“卫星”。至于那棵大滁
树,因为它是硬木,便做了水车的龙骨和锄头柄。
35年后,当我到下角排故地重游时,山上虽然也长了一些松树和杂木,但原
始森林的踪影已无从寻觅。我心中不禁充满无限感慨。
回忆起“三面红旗”时的情景,当年老百姓的热情还真的是非常高涨,用
“热气腾腾”、“干劲冲天”等词语来形容并不过分。究其原因,我想主要有两
条:一是对共产党和毛主席的充分信任,认为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就一定没错
;二是对实现共产主义理想的憧憬,渴望早日过上共产主义幸福生活。我这样说,
绝对不是妄说。如若不信,就请看看当时《南方日报》等报刊登载的有关紫金的
两篇报道吧!
一篇叫做《钢铁巨流》的通讯写道:
宝山嶂的矿工们的生活是艰苦的,他们住的是茅房,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许多人露宿在山野上,第二天一早起来,衣服给露水打湿了;他们吃的是糙米,
工作的地方是阴暗的矿坑。但是,在这里你随便问哪一个矿工:“你们的生活艰
苦吗? ”他就会像受了侮辱似的气汹汹地回答你:“同志,现在哪里还不是苦战
呢?共产主义难道是坐着等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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