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我这一代人(21)
在一篇叫做《水乡赞歌——古竹人民公社随笔》的文章又这样写道:
凭人家的指点,我终于在田头找到了党委书记。他正在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我没敢打扰,就站在一边细细打量:论身材,是不高不矮;论打扮,也不过粗布
衣裳,可他皮肤为什么这么黝黑?我那朋友所以感到奇怪的就是这桩?一个、二
个、三个,好几位书记都是这样黝黑,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结结实实的身体,尽
管年龄有大有小,都一样闪烁着青春的光芒。皮肤黝黑,是因为起早贪黑,风吹
日晒,在生产战线上身先士卒的结果。永远闪烁着青春的光芒,是因为有了坚定
的信念,无畏的精神,远谋大略,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事业无限忠诚而焕发出
来的。是你,在防洪抢险中一马当先,出生入死,英明指挥,保护了人民的生命
财产。是你,在大跃进的浪潮中,呼山喝水,为那共产主义建设大军英勇领航!
有了你,人民公社就像大海中的巨舰,破浪前进!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共产主义
的曙光!
从这些报道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干部群众的精神风貌,也可以从中窥见他
们为理想而奋斗的内心世界。
说起当年的老百姓,他们也真的是相信“人民公社就是通向共产主义的金桥”。
刘三伯婆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火安叔(大名杜章)一家三口于1943年逃荒到江西
吉水螺田定居。到江西后火安叔又育有一子两女,其大儿子还娶了媳妇,生活已
经很安定。过去,我父亲一直感觉“昌泰楼”人少,希望远走他乡的人能回来团
聚、定居。公社化后,他看到我们这里的老百姓放开肚皮吃食堂,喜气洋洋奔共
产主义,于是他心动了,就写信给火安叔,要他全家搬回扶摇塘来。火安叔听说
家乡前景这么好,觉得反正在江西也是一样搞公社化,全家人商量后,就毅然决
定举家迁回扶摇塘。路过全南县汉章叔家时,已被汉章叔接去的刘三伯婆也心动
了,又跟着火安叔回到了家乡。他们到家时已接近1959年春节,没想到,回到家
乡的第一个春节就过得很苦,全部年货就仅仅是生产队分的几斤猪肉。不久生产
队里粮食吃紧,生产大队的粮仓也没有多少粮食可以调拨,公共食堂则经常是干
一顿、稀一顿,或者是搭配番薯、芋头一起吃,发展到后来甚至还时不时搞点
“瓜菜代”。沉重的现实使火安叔放弃了在家乡过共产主义好日子的念头,不到
半年,他又丢下母亲和快生育的妻子,带着儿女重上江西。临走时,他丢下了一
句很重的话:“就是扶摇塘的泥好吃都不回来了!”我的祖父并不理解火安叔的
绝望心情,也回敬了一句:“男儿不辞江湖路,怎么能这样说呢?”等到他的新
生儿出生两个月后,刘三伯婆祖孙三人也上了江西。
踏入1959年后,全国不少农村开始缺粮,公共食堂断炊,已有农民外出逃荒。
扶摇塘的情况还好一点,稻谷是紧缺的,但杂粮还有一些。为了解决缺粮问题,
全国刮起了“共产风”,要各家各户把多年积存的陈粮拿出来,交给公共食堂,
让大家“共共产”。在饥饿临头的情况下,有谁愿意把粮食交出来啊!看到来软
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搜。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生产队里好几个人来到我家,要
上我家阁楼搜查。当时我家确实还有一担半陈谷,祖母为了保护这一担半救命的
稻谷,终于再一次显出她的厉害本色。只见她拿着一根麻绳,站在阁楼的楼梯上,
气势汹汹地对来人说:“如果你们敢上来,我就吊死在这楼梯上!”并真的做出
了拴绳子的动作。我被吓呆了,搜查的人也被吓退了。他们知道,要是真的逼死
了大队长的母亲也不好交代。
搜查队转到了彭四娘家。彭四娘只保存了六斗稻谷,还是省吃俭用从牙缝里
挤出来的。她与我母亲关系比较好,后来她对我母亲说:“这六斗稻谷原本是留
给大儿子结婚用的,万一儿子办喜事,总不能一顿饭都不给人家吃呀!”但是,
搜查队可不管这些,尽管彭四娘哭天抢地,要死要活,这六斗稻谷最后还是上交
了。
正在这个中国大陆人民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同屋的奕才哥收到了寄自印度尼
西亚西加里曼丹的一封信,寄信人为邓立章、邓尧章。原来四伯公天伦、六伯公
天棣早年到南洋坤甸谋生,后来在当地娶妻生子,立章、尧章就分别是四伯公和
六伯公的儿子。论辈分我和奕才哥都应叫他们“叔叔”,但奕才哥和他们更亲一
些,因为他们都同属德龙公的后裔。信上在介绍过他们在国外的家庭情况、生活
情况后,就提出要奕才哥为他们寄一份族谱的要求。后来奕才哥回了信,也寄了
族谱。没想到的是,由于他和家人确实饿疯了,因而在信中毫不客气地提出希望
两位叔叔能寄些油、食品和药品回来。可能是奕才哥的这种冒昧要求吓坏了远方
的亲人,从此以后便断了联系。据后来从印尼回来的人说,西加里曼丹的华人、
华侨因当年支持过艾地领导的印尼共产党,1965年“九卅事件”后,苏哈托政权
便将他们迁到了雅加达。由此推测,立章、尧章叔及其后裔现在很可能就住在雅
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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