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我这一代人(22)
1959年7 月,庐山会议召开,递交“万言书”的彭德怀被打成“野心家”、
“阴谋家”、“反党集团头子”,会议也由“纠左”转为“反右倾”。那年冬天,
紫金县委召开三级扩干会议,部署开展以反右倾保守、反瞒产为中心的反右倾整
风运动,并提出了1960年“粮食亩产双千斤,番薯亩产1 万斤”的口号。这次会
议,连农村最基层的生产大队长、生产队长都参加了。有天晚上,在县城读书的
伟才哥去会议住所看望父亲,这让他亲眼目睹了当年父亲的艰难处境。我哥哥这
样叙述当时的情况:那时梅园一个叫五伯的生产队长正在与父亲交换意见,五伯
叹着气说:“上面压下来的‘反瞒产’任务实在太重了,哪有那么多啊!不完成
说你‘右倾’;完成了,就会饿死人。火粦,你说怎么办好?”父亲眉头紧锁,
但态度非常鲜明:“我们有多少就报多少,不要乱报!”
父亲的这种态度,是过不了关的。回到公社,龙窝公社张书记大会小会点名
批评,将“右倾保守”的帽子紧紧扣在父亲头上。一直到农历除夕那天,家家都
在准备年夜饭了,而父亲还被留在公社挨批。张书记将他骂得双泪直流,硬逼他
按指标报出“瞒产”数量,否则就不能回家过年。眼看着一个个生产大队头头都
回去了,最后只剩下我父亲一个人。即使是这样,我父亲也始终不肯就范,因为
他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万一饿死人,就一辈子都要愧对父老乡亲的。捱到最
后,毕竟张书记也要过年,没办法,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就只好放我父亲回家了。
这个春节是我们家过得最不愉快的一个春节。按照我们家乡的风俗,一年中
最重要的节日就是春节,其次是端午节,再其次是农历七月十四和中秋节。农历
七月十四,原来叫“盂兰节”,俗称“鬼节”,本意是赈济“无主孤魂”的。后
来这个节日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因为那时夏收夏种已结束,既有了粮米,又可借
此庆祝丰收,因此,七月十四慢慢就变成了“庆丰收,拜田伯公”的节日。
农村过春节很隆重,大年三十这天,家家大门上都要张贴春联、“门神”,
中堂贴大幅“福”字,象征“迎春接福”。为了全家团圆一起吃个丰盛的年夜饭,
这天家家都要杀猪宰鸡,干塘捕鱼,舂米做粄,将“老酒”(即客家糯米酒)从
灶棚上抬下来。到了下午,男女老少都要用放有樟树叶、柚子叶、橘子皮的热水
洗个“大吉澡”,并换上新衣,穿上新鞋新袜,小孩子们还等待着大人派“压岁
钱”。等到全家都到齐了,就开始放鞭炮,烧香点烛,摆上“三牲”敬祖先,然
后合家团聚吃团圆饭,共享天伦之乐,当夜还要点上长明灯守岁。然而1959年的
除夕,我们家却过得不怎么样。我早早洗完“大吉澡”,就眼巴巴地盼着父亲回
来,直到有的人家都放鞭炮了,才等到父亲进家门。当我看到他心事重重、愁眉
不展的样子,就知道他在外面遇到了难事,也多少明白了他这么晚才赶回家过年
的原因。我心中一阵阵发痛,只迎着他喊了声:“爸爸,你回来了!”就没有再
打扰他了。因为父亲心情不好,这一年的团圆饭也失去了往年的欢乐气氛。加上
经济困难,餐桌上自然缩水不少,塘鱼没有了,“老酒”没有了,就连“压岁钱”
也少了,只有祖父给了我两毛钱。懂事的我历来善解人意,我不但没有向父亲要
“压岁钱”,而且还在吃年夜饭时向他碗里多夹了几块肉。那种时候,我实在想
不出更好的法子去安慰他啊!
依照祖上传下来的习惯,大年初一吃斋,初二过大年,初三“送穷鬼”,初
四回娘家。因为我祖母信佛,初一吃斋一向坚持得比较好,这一年经济困难,不
吃荤腥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初三那天,祖父早早起来打扫卫生,从上厅扫到下厅,
再扫到晒谷坪,然后将垃圾装进畚箕里,上面放上米粄,插上香。祖父背着畚箕,
我跟着他沿小河边一路走下去,他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大致是要赶走“穷
鬼”的意思。走了约有里把路,他就把整个畚箕丢进了河里。因为这一年生活异
常困难,“送穷鬼”就更具现实意义了。
不久,春荒真的发生了。我家虽然好一点,但过了端午节,粮食也不多了。
稻谷所剩无几,就是番薯角等杂粮也难于撑到夏收。我祖母从年轻时起就开始当
家,面对即将来临的饥荒,她果断采取了自救措施。她不顾政策的限制,拖着瘦
弱多病的身子在下角排、上图为大跃进中救命的野生食物——土茯苓的藤和根部。
黄狗耙、叔公輋等原来自家山林的坡地上开荒种粮食。首选的是种番薯,两个来
月就有收成;其次是种一些眉豆、粟子、木薯等旱地作物,这些作物从种植到收
获的时间要长一些。到了星期天和放假期间,祖母也叫上我跟她一起开荒种地,
下角排的打谷场就被我们开荒种了番薯、木薯。那一年,我家总共开垦了四五分
旱地。祖母的行为开始也遭到一些人的非议,但她不是生产队的正式劳动力,人
家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后来因为大家都需要自救,也纷纷在参加集体劳动之余自
己开荒种地,生产大队、生产队也只好默许这种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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