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我这一代人(23)
农作物的生长要有一个过程,最快成熟的番薯都还未能等到收获,我家就差
不多要断粮了。这时,全家都以脉菜粥、番薯角粥充饥,但仍然填不饱肚子。看
看实在支持不下去了,祖母就只好带我上山挖“硬饭头”。“硬饭头”又名土茯
苓,是一种药材,广东人常喝的“土茯苓煲龟汤”用的就是这种东西,据说这味
汤有去湿的功效。但那时我们挖“硬饭头”可不是为了去湿,完全是为了充饥,
因为“硬饭头”里面含有淀粉,它是我们家乡传统的渡荒食物。“硬饭头”的根
部一般都长得很深,最浅的也有两三尺。我那时年纪还小,而且常常连稀饭、杂
粮都吃不饱,因而体质变得较差,举起锄头就好像有千斤重,挖一蔸“硬饭头”
往往要费九牛二虎之力。但是,当我看到祖母拖着瘦弱的身子仍在使劲地挖时,
也就只好跟着咬紧牙关用力挖下去。好在解放后已多年无人挖这种东西了,山上
的“硬饭头”比较容易找到,个头也长得比较大,一天下来,一老一少就能挖大
半筐回来。我虽然挖得虚汗直流,累得筋疲力尽,但一想到它能救全家人的命时,
就觉得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了。
这就是三年困难时期用以充饥的山苍树叶。要从“硬饭头”中提取淀粉也不
是件易事。我亲自参与过处理“硬饭头”的全过程,有些经验。为了使这种救过
人生命的“土办法”不致失传,还是让我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吧:先把“硬饭头”
根部放到河里用水洗净、去泥;然后倒进石碓里用木棒舂,将皮打掉;再洗一遍
后切片、晒干;接着将“硬饭头”干片倒进石碓里,舂成粉状,过筛,将不能打
碎的杂质去掉;最后将粉状“硬饭头”装进布袋,再放到水缸或木桶里浸泡;沉
淀一天一夜后,缸底或桶底就会留下一层白色的淀粉,将它煮成糊糊或和着青菜
做成饼子,就成了救命的好东西。
在最困难的时候,我还吃过山苍叶。吃山苍叶本来源于客家地区的一种习俗。
在清明节、端午节期间,客家乡亲常以艾叶、鸡屎藤、苎麻叶、山苍叶等青色草
药为主料,打烂后与糯米粉、糖等揉合成粄子,有的还用粄印打出吉祥字样,目
的是为了去秽避邪,防病治病。这种习俗是否由中原传来?没有考证。眼看着堆
放粮食的房间变得空空如也,为防断顿之需,祖母几天前就上山采了一篮山苍叶,
洗净晒干后碾成粉末,留作急用。那一天,我家真的揭不开锅了,祖母就将山苍
叶粉加水做成丸子,放到锅里煮熟了吃。我盛了一碗,刚把丸子夹进嘴里,咬了
一口就马上想吐出来,那味道又苦又涩,简直咽不下去。但是你不吃,这一顿就
没有什么可以填肚子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咽下了这一碗山苍叶丸子。1960年吃下
的这碗山苍叶丸子,成了我一生中始终难于忘怀的经历。好在开荒种的番薯马上
就有收成,不久生产队也开始收割稻子,这一年的饥荒终于熬过去了。
这一年的饥荒不仅我家安全渡过,扶摇塘全村人除一人得水肿病外,其他人
也平安无事,就连宝洞全大队四五千人也无一死亡。宝洞人躲过了灾难,真该谢
天谢地,但首先还是要谢自己,因为他们早作准备,主动开展生产自救。另外,
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生产大队干部坚持实事求是,为民作主,坚决不搞浮夸虚报,
从而避免了更大灾难的发生。要知道,如果宝洞大队虚报了“瞒产”数量,上面
就要进行高征购;并且在饥荒到来时,申请下拨救济粮、款也要困难得多。
宝洞人是幸运的,但其他生产大队的人却未必有这么幸运。在这场饥荒中,
我外公和舅妈就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1960年刚开春,我母亲就听说外公家粮食
非常紧张,快到了揭不开锅的程度。还听说舅舅挖的“硬饭头”过滤出来的淀粉,
在屋外晒着时竟然被人端走,因为有人觉得“五类分子”就是活该饿死。听到这
些消息,我母亲非常伤心、着急,一天,她借挑柴到彭坊的机会,偷偷地给外公
带去了两升米。望着外公接过大米时不断颤抖的双手和饱含泪花的双眼,母亲没
有多说几句话就含泪匆匆离开。同行的彭四娘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出于良知没
有去报告。后来外公、舅舅、舅妈因没有粮食吃先后得了水肿病,不久外公、舅
妈相继死亡,舅舅虽然被大队卫生站救治过来,但已瘦得皮包骨头。外公安葬时,
我母亲去送了葬;舅妈去世后,她就没有去成。
《紫金县志》1960年大事记这样记述:“春夏间,因受严重自然灾害及‘大
跃进’中浮夸风影响,本县粮食严重紧缺,农民生活极度困难,部分农民因饥饿
致病死亡。县委、县政府紧急拨出粮、款救济群众,并发动群众生产自救,同时
组织医疗队到各公社为群众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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