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我这一代人(31)
上图为作者哥哥邓伟才在中国人民大学上学时的照片。在北京读书的哥哥也
时刻牵挂着家里的困难。他每月能发16?5元助学金,这点助学金就成了他的主要
生活来源。他大约每月吃饭要花去13?5元,剩下的3 元则用来买书和日用品,不
够的才要家里寄。这样,家里每年也就只需寄上20元左右。大学五年,哥哥只在
1962年暑假回过一次家,还是在北京学习的军官绍锋叔为他买的火车票,回北京
的旅费又是汉章叔赞助的。他平时不敢打电话,只有通过书信报报平安。他在班
里是经济最困难的一个,我曾经问他当年有没有自卑感?他说:“那时人们的价
值观不一样,不会拿贫富去看待一个人的尊卑贵贱,而主要看你学得好不好,出
去后对社会贡献大不大。其实,贫穷不应该是自卑的本钱,而应该是发奋努力的
财富,有多少青年就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命运而立志成才的。”虽然家庭环境不好,
但他的成绩是班里最好的一个。毕业前,学校党组织吸收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生活的困苦丝毫不影响我发奋读书的斗志,相反,它更加激发我珍惜每一寸
光阴,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因为碌碌无为而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浪费了祖父母的关
爱。我在班里的成绩也是最好的一个,各方面表现也好,因而很快就加入了共青
团,还当上了班长、校学生会主席。
1963年秋,学校召开了招收空军飞行员动员大会。对我来说,这却是一个两
难的选择。说心里话,虽然当时解放军的威望如日中天,但我的志愿不是当兵,
而是上大学。同时,我对那个年代因强调阶级斗争而过分重视阶级成分的做法也
早有耳闻。据说,家庭成分不好,社会关系复杂的不能当兵,当空军飞行员更要
查清祖宗三代,为的是避免成分不“纯”分子混入部队,增加叛逃台湾的可能。
我当时心里很明白,因我有外公家的事,假若身体过关了,再查出什么社会关系
问题,传扬出去多难为情啊!但是,那个年头讲政治,如果你这个学生会主席连
体检都不参加,那就说明你的政治觉悟太低了,反过来又会影响你的。于是,我
主动报名参加体检,并很快就被送到了县城。
当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入县人民医院体检室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体检
中医生把我淘汰下来。然而,我的身体虽然不算强壮,却也没有任何毛病。一关
过去了,又一关过去了,我最不想见到的情况终于发生了:我竟然一路通过,进
入了最后一关。我躺在床上,医生用手压我的腹部,我想必须作出反应了:“痛!”
我不太自然地对医生说。医生又反复按了几次,我都说“痛!”其实那时候我根
本不知道医生检查的是什么器官,现在才知道医生按的是肝部,没有肝病怎么会
痛呢?装得虽然不高明,但医生还是知道了我的用意,他放弃了检查,后来对带
队的黄老师说:“这个学生不想当兵!”这也算是我“追梦”过程中的一段小插
曲吧!
历经琴江边的三年寒窗,又到了升高中考试的时候。龙窝中学只办初中,我
准备报考全惠阳地区数一数二的紫金中学。当我把想法告诉父亲时,他紧锁着双
眉,显出很为难的样子:“等我跟你妈妈商量一下再说吧!”第二天,父亲给我
提了个我压根没有想过的建议:“最好去报考师范学校,出来当个小学老师也不
错,就近工作还可以照顾家里。”实际上,父母亲主要是由于经济方面的原因才
作此决定的,因为读师范可以免费。他们知道,县城不比龙窝,高中不比初中,
花费要大得多。而且过去能省的今后不一定能省下来,比如自带干菜等,炒好的
咸菜、藠头、萝卜干等是不能晒太久的,如果要挑着这些干菜走上四五十里路,
就有可能因温度过高而被焖坏。
强烈的大学梦想让我变得有点“倔”,我毫不含糊地回答父母亲:“我是不
甘心一辈子就当个乡间小学教师的!我已经长大了,学费可以自己想办法,而且
大哥明年就毕业,紧日子熬一熬就会过去的。”我还举了宝洞围的天寿哥的遭遇
来说服他们。天寿哥是华南工学院学生,有一年暑假回家时,他在龙窝一间饭店
里吃饭。可是等了半天,没有一个服务员过来招呼他。那时的饭店都是国营、集
体性质的,这种态度一点不奇怪。突然,天寿哥掏出“华南工学院”校徽挂在胸
前,这时立刻就有好几个服务员围过来热情接待,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件事曾
经深深地刺激过我,使我更加坚定要上大学的决心。那时候,全国大学生很少,
在乡村里大学生的地位则更高。我那时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想法:“能读上大学,
这一辈子就什么都有了!”因为那时大学生是国家包分配的,出来就是国家干部,
分得再差,至少也到小县城工作,那样,什么票子、妻子、房子就都不成问题了。
一句话,读上大学,就跳出了“农门”,“飞”出了山沟。当时绝大多数农村孩
子的要求都是不高的,能在县城安个家就很满足了,包括我在内。另外在那个年
代,贫富并不悬殊,社会相对公平,风气也较纯正,不管你家庭状况好不好,哪
怕是山沟沟里的穷孩子,只要自己努力,都有可能争取到比较好的前途。因此,
那时日子虽然过得苦,但对光明未来的憧憬,是时刻充溢于我们年轻人的心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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