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我这一代人(34)
班主任陈彪老师向我传达这个决定后,我真是喜出望外,想不到实现梦想的
机会,竟会以如此突然的方式提前到来。而且,若能以这种方式实现梦想,比哥
哥考上人大的荣誉还更胜一筹。那样,我们兄弟俩就将分别打破紫金中学的两个
记录。当晚,我兴奋得难于入睡,睡着后又做了一个梦:大学“录取通知书”到
了,但当我打开通知书想看还没有看清楚时就醒了。
第二天,消息很快传开,班上的同学、同级的同学、高三的同学看见我时,
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赞许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这时,我的头脑才
真正冷静下来。跳级参加高考,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离参加高考的日期这么近,
只有那么一个多月的时间,能行吗?然而,经过冷静分析,我觉得还是有信心的。
我的强项是文科,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基础很好,没有问题;英语教学内容
与高三一样,也不会有问题;主要问题是数学,与高三同学相比,足足少上了一
年的课程。好在我的数学基础也不错,而且对高三的课程已有少量预习。于是,
我决定把主攻方向放在数学补课上。我抛开了一切,全心投入到高考准备中,瞄
准的最高目标,当然是中国人民大学。
没有想到,全省现场会刚刚结束,我的高考准备也才刚刚开始,一场噩梦就
降临到我的面前,说准确点,是降临到全国人民面前。根据中共中央“五·一六
通知”要求成立的紫金县文化革命小组,决定向各中学派驻工作组,并宣布停课
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因为它将使我的高考准备计划被
迫中断。紫金中学工作组组长是共青团紫金县委书记叶景浓。由于在学校团委内
的身份,我参加了由10名学生组成的紫金中学文化革命小组。这个小组的组长则
由一位高三级同学、根正苗红的学生会主席担任,他的父亲曾出席过广东省第一
次贫下中农代表大会。
“文化大革命”运动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开始。工作组发动师生写大字
报,揭露“牛鬼蛇神”的各种罪行。起初,斗争矛头并没有指向当权派,基本上
还是停留在揭发、批判那些出身不好的、有历史问题的、历次运动中挨整的老师
身上。他们的一些言论被攻击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许多教
学骨干则被污蔑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高三(甲)班还揪出了一个曾在
米角仔上刻“反动言论”,以发泄对“三面红旗”不满的“小邓拓”。在群众性
揭发、批判的基础上,“牛鬼蛇神”的目标主要集中在两对夫妇身上:一对是音
乐教师冉老师、杨老师夫妇;另一对是历史教师谭老师、校医彭医生夫妇。
大字报揭发冉老师有“生活作风问题”;而杨老师的问题则是出身剥削阶级
家庭,且满身资产阶级“香风臭气”。工作组还派人到杨老师家乡湖南衡阳进行
调查,带回来一些信件,其中还发现了一首她在本县古竹中学任教时写的“反诗”。
对这首诗,至今我还依稀记得它的内容:
东水流,
江水流,
流到潮沙古渡头。
虎山点点愁。
思悠悠,
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其实这首诗并不是什么“反诗”,而是杨老师模仿古人写的怀念旧人的一首
情诗。冉老师、杨老师夫妇被拉出来公开批斗,学生们义愤填膺,纷纷揭发他们
的反动罪行,批判他们的腐朽生活作风,要他们低头认罪。红卫兵组织成立后,
还有人要将杨老师拉出去游街示众。我亲眼见过当时发生的这样一幕:红卫兵把
从杨老师家里搜出来的花衣服、高跟鞋挂在她的脖子上,正准备押出校门拉去游
街时,杨老师突然装死倒在路上。这时,一位校文革小组成员竟从厕所里舀来一
茶缸尿,强行往杨老师嘴里灌,但她始终装死不肯爬起来。杨老师被夏日的太阳
暴晒着,闭目咬牙一动不动,此时红卫兵也无计可施,大家只能闻到从她身上散
发出来的一阵阵浓烈的尿臊味。
谭老师解放前就参加革命队伍,因为有点历史问题,被贬到学校教书。他已
是历次运动都挨整的老“运动员”了,这次又被拉出来“炒冷饭”,加上一些新
“罪行”,就被斗得昏天黑地,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的妻子彭医生也被牵
连陪斗。
工作组有着浓厚的农村工作特点,分析形势、研究对策、部署工作等等,经
常搞到三更半夜,我们这些文革小组成员几乎都要陪着。尽管又困又累,我仍然
在“革命”之余不忘考大学的事。一有空,我就躲起来偷偷地复习功课,主要是
研习高三数学。当时我天真地认为,“文化大革命”运动搞一段就会结束的,一
结束,高考还会进行。我甚至庆幸运动拖长了高考时间,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情,
似乎真是天赐良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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