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我这一代人(35)

　　这一年暑假，大家都留在学校里“闹革命”。到了7 月底8 月初，风云突变，
形势急转直下。刘少奇同志主持派出的各级工作组，被毛泽东主席斥责为“起破
坏作用，阻碍运动”，“统统驱逐之”。一时间在全国各大中院校掀起了“踢开
工作组闹革命”的风潮。一天，大字报栏里突然贴出了一张震动全校的大字报：
《叶景浓get out!》（英文“get out ”就是中文“滚蛋”）。大字报列举了叶
景浓及工作组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若干“罪行”，其中有一条是讲他重用阶
级成分不纯的邓锦才。大字报说我家雇过长工，是“漏网富农”，父亲当过伪甲
长，外祖父家是地主等等，要求把我从文化革命小组中清除出去。我夹在人缝中
看完了这张大字报，顿时吓得灵魂出窍，脸色刷白。移过去再看看不远处，还贴
着一张小一点的大字报，内容也是针对我的，说我是“白专尖子”；又说我有资
产阶级思想，议论过女同学，讲过一些“咸湿”话。看完这些揭发材料，再瞧瞧
周围同学投来的怪异目光，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
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你想想，一个刚刚18岁的学生，未经风雨，未见市面，怎么
顶得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和压力啊！

　　当晚，我失眠了。人生中过早地体会了到下半夜二三点钟仍睡不着觉的痛苦。
第二天，我还得强打精神参加工作组安排的工作。

　　不久，我离开了学校文化革命小组。不久，我又从一位老师口中得到了确切
消息：中共中央、国务院两个月前已发出通知，当年高校停止考试招生。我只是
被蒙在鼓里罢了。在那段时间里，“大学美梦”再也没有做过，取而代之的是
“大字报噩梦”。我痛苦！我愤怒! 一个青年学子苦苦追求的“大学梦”，就这
样破灭了。我于心不甘，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八做毛主席的“红卫兵”

　　1966年5 月29日，红卫兵在北京清华附中横空出世，各地造反的学生也纷纷
效仿，自称为“红卫兵”。8 月18日，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欣然戴上了红卫
兵袖章。自此，红卫兵成为数千万大中学生心目中“革命”的代名词。

　　紫金中学最早的红卫兵组织是“官办”的。起初，凡是家庭出身不好，平时
调皮捣蛋，在运动中被揭发犯有这样那样“错误”的学生都不能参加。叶景浓虽
然“get out ”了，但工作组仍留有人掌控运动，因此，当时的红卫兵组织继续
处于工作组和文革小组的指导和控制之下。我是首批参加红卫兵的。那时候，能
当上一名红卫兵感觉很光荣。我和绝大多数学生的理解，红卫兵就是捍卫毛主席、
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红色卫士”。谁反对毛主席、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我们红卫兵就跟谁拼。体现在行动上，就是毛主席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毛主
席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向哪里。

　　8 月18日，毛泽东主席首次在天安门城楼检阅了百万各界群众和数万名红卫
兵。当天，林彪在“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上，号召“要打破一切
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很快，一场“破四旧”、“立
四新”的飓风横扫全国, “破四旧”也因此成了红卫兵组织成立后的第一个革命
行动。

　　在革命“不要文质彬彬”、“不要温良恭俭让”的信条鼓励下，红卫兵走上
街头，四处抄家，肆意妄为，只要发现“四旧”物品，就一律强行收缴。记得我
参加的那个红卫兵小组，查抄过两户人家。一户是基督教传教士家。那时红卫兵
都很无知，认为基督教是西方传来的，基督教传教士就可能是西方帝国主义派来
的，是否“里通外国”？搜一搜才知道。结果只搜到《圣经》一类的东西，大家
都看不懂，只好离开。另一户是随机撞上的。我们在街上看到一座独立房子，窗
明几净，猜测他的主人至少也是个工商业者。我们闯进去，看到女主人神色慌张，
眼睛不断地往挂在墙上的笤帚扫视。我们把笤帚取下来，从高粱杆扎成的笤帚把
中取出了三只金戒指，原来他们是把金戒指拉直后插入把中的。我们厉声对女主
人说：“这是资产阶级才喜欢戴的东西，我们要把它们带回去交公！”说完，扬
长而去。这三只金戒指拿回来后，就被丢进了“破四旧”收缴物品专用仓库里。
大家可能不信，那个仓库连锁都没有，将戒指丢进一堆金银器物中后，又连个登
记手续也没办。那时，我们的确非常单纯，没有一分一毫的占有邪念，心想像这
种封、资、修的东西，要它干什么呢？不过，等到我大串联回来时，仓库里的东
西已空空如也。是否上交了？不得而知。

　　这是“破四旧”中改了名的作者学生证“破四旧”也要触及自己，革命也要
“革”到自己头上。当时最普遍的就是改名字，什么“忠东”、“永革”、“卫
红”、“为民”呀等等，每一个人都希望改一个响当当的“革命”名字。我的名
字显然有封、资、修的东西在里面，“锦”就是“锦衣玉食”，“才”就是“才
子佳人”，都不是好玩意。我又不想和大家重名，想了半天，不是提倡要“敢想、
敢说、敢做、敢闯、敢革命”吗？就改名“邓闯”吧！意为勇当“文化大革命”
的一员闯将。于是，我郑重其事地把学生证上的“锦才”改成了“闯”。这个学
生证还成了我日后参加大串联的通行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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