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我这一代人(39)
后来,我们坐汽车到了分宜,又从分宜乘火车到了南昌,住进了八一大道上
的市十二中。在南昌,我们参观了南昌起义指挥部和起义纪念馆。本来想去看看
藤王阁的,却被告知“关闭了”,理由是“它是封、资、修的东西”。
南昌乱得比较早,那时两派斗争已经很激烈。至今我还记得发生在江西医学
院的所谓“十七条”的故事。1967年元旦前后,江西医学院等大专院校红卫兵冲
击了江西省委,揪斗了方志纯(方志敏烈士的弟弟)、白栋才等省委领导。郊区
农民火了,便拿起扁担、棍棒,聚众进城教训红卫兵。1966年8 月,中共中央曾
下发过《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其中有一条明确
规定:“在辩论的时候,要文斗,不要武斗。”当农民冲进校园,操起家伙就揍
时,学生们便制止他们说:“不能打人!我们要执行《十六条》!”农民大概根
本不知道什么《十六条》,就说:“什么《十六条》!十六条加扁担一条,我们
只有‘十七条’!”为了直接向党中央申诉,向中央文革反映情况,部分大学生
在省委办公楼前举行静坐示威,要求省委派飞机送他们的代表上北京。最后,省
委一个秘书长之类的人物出来见了静坐的学生,并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我们几个
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感到很惊讶,但也对这场“革命”的斗争形式有了新
的了解和认识。
在南昌,还遇到一件“尴尬”事:一个多月来,我们一直都没有很好洗过澡,
心想到南昌后一定要痛痛快快洗一次。听说附近有个大澡堂子,我们就高高兴兴
地跑去洗。进去一看,天哪!几十个赤条条的身子在澡堂里游来晃去,着实把我
吓了一跳。我害臊,就脱得只穿条裤衩往池子里走,但工作人员死活不让我下池
子,我只好脱下裤衩放在池子附近。洗完后,裤衩却不见了,逼得我只得用毛巾
捂着下部到处找。队友们取笑我,说着玩笑话,其他洗澡的人也盯着我笑,搞得
我很不好意思。本来就怕羞的我,顿时涨得满脸通红。
这是作者与彭继增同学大串联时在杭州西湖留影,摄于1967年1 月。离开南
昌,我们坐火车继续往杭州。火车站非常拥挤、混乱,我们几个人相互配合,你
拉我推,才从车窗口硬爬了进去。许多上不了车的工人、农民气愤异常,有的还
拿扁担捅车窗。当时,我内心就意识到:这场运动一定会对国家的生产和人民的
生活造成恶劣的影响。下车后,我们住进了浙江丝绸学院。我们游了西湖,也去
了灵隐寺,但这座著名寺庙也关闭了,原因都是相同的。我们还去了钱塘江大桥,
目的是为了瞻仰蔡永祥烈士英勇牺牲的遗迹,最新出现的英雄人物蔡永祥是在不
久前舍身救遇险的红卫兵列车时壮烈牺牲的。没想到,好运的我们竟看到了钱塘
潮,那汹涌澎湃、雄伟壮观的气势,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惊天动地、撼人心魄的
涛声,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我们终于到了仰慕已久的大上海,而且住到了黄浦江边——位于延安东路的
市轻工业局大楼。到上海后的首要任务当然还是参观学习。我们参观了党的“一
大”旧址,对毛泽东等党的创始人崇敬有加。我们又参观了江南造船厂,为赶超
世界先进水平的万吨水压机自豪不已。我们还想参观“南京路上好八连”,但由
于找不到连队驻地,只好向在南京路上站岗的士兵们行注目礼。
我们在上海串联期间,正是“一月革命风暴”凶猛刮起的时候。张春桥、姚
文元以中央文革调查员的身份回到上海,策动王洪文、徐景贤等为首的造反组织,
向市委、市政府夺权。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亲眼看到上海市长曹荻秋被拉到车上,
胸挂黑牌游街示众;又目睹了“工总司”挑衅“保守派”“工人赤卫队”的行动
;还亲身参加了2 月5 日举行的“上海人民公社”成立大会。原来的工厂保卫干
事王洪文摇身变成了上海人民公社副主任,后来还窜升为党的副主席。那时台上
的王洪文还显得比较瘦削,不像以后“标准像”中那样“仪表堂堂”。不过,我
们却为参加此次大会付出了代价,8 人中有两人的钱包被盗,一个在路上,一个
在会场,这一次算是真正领教了上海扒手的厉害。回到住地后,我们发扬互助友
爱精神,各捐出一点钱来资助他俩,记得我好像捐了一两块钱。
我在上海见到了伟才哥,但这年的除夕夜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团聚。这是有原
因的。1965年夏,伟才哥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中共中央调查部。调查部属保密单
位,当时对外说是中央组织部。想不到他报到前检查出有肺结核病,可能是在陕
西长安县搞“四清”时得的。报到后部里批准他回家休养、治疗,直到1966年春
节后才正式上班,不久便被调往上海。我们哥俩在上海见了面,本来是约好除夕
一起吃年夜饭的,但到了年三十上午,哥哥却来了个电话,说:“今年要过革命
化春节,单位的年夜饭就是一碗咸菜。今晚你是与同学过,还是过来过?由你决
定。”我完全理解他,因为当年对单位的这种“革命化”决定,谁都不好意思违
背。我想:与其过去吃咸菜,不如我们8 个人一起加点菜,热闹热闹。当晚,我
们找了个小馆子,因钱少,只简单点了几个菜,没有买酒,也没有听到鞭炮声,
大家就在清冷、平淡的气氛中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饭后,大家漫无目的地在街
上走,但个个都默不作声。我知道他们都在想家,想春节时家人团聚的情景。我
也一样,只差眼泪不好意思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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