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我这一代人(40)
刚过完春节,接待站的同志就动员我们“返回原地闹革命”,不准再继续前
行。原来中共中央已发出通知:从3 月1 日起,中小学师生停止外出串联,一律
返校,一边上课,一边闹革命。当我在火车站办理返程车票时,售票员把学生证
上的“紫金中学”误以为是南京的中学,这肯定是因为南京有个紫金山的缘故。
我已拿到免费车票,本来是可以继续前往南京的,但想到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
号召不能搞欺骗,就主动要售票员改了票。
8 位队友中,黄玉美、温菊梅、卓英廉、刘汉初直接回了广州。我和彭继增、
马东佑、徐木旺四人则在株洲下车,转往长沙。我们所以作此决定,完全是为了
实现瞻仰毛主席旧居这个心中蓄积已久的愿望。在长沙,我们参观了湖南第一师
范学校和湖南区委所在地清水塘,游览了岳麓山、桔子洲头等毛主席早年活动过
的“圣迹”。然后我们步行两天,到达了红太阳升起的地方——韶山。在韶山,
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参观了毛主席旧居和毛主席曾经就读过的南岸小学,
另一大收获就是购买了好几个珍贵的毛主席纪念章。走出旧居,我想起了红卫兵
小报上有关毛主席1963年回故乡时,曾经为母亲文氏上坟的报道,于是,我建议
大家一起到旧居后山去找找毛主席的祖坟,并准备采摘些树枝献上一个花圈。我
们爬上旧居后面的小山包,在山顶四周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坟墓,倒是看
到两个女红卫兵在树丛中小便,大家便红着脸退下山来。
我们从韶山步行到湘乡,转乘火车匆匆返回广州。那时广州还没有直达紫金
的班车,只能到惠州中转。在惠州街上,恰好遇到了一起参加省中学生代表大会
的惠阳县代表孙泽群。他是个干部子弟,听说他父亲当时是惠阳地委秘书长。大
会后,我们俩有书信往来,有一次他还用报纸糊的信封给我寄信,并建议我也这
样做,为的是培养勤俭节约的作风。为了革命的名义,我当然赞同。他热情地邀
请我到他家吃饭,盛情难却,我就跟他到了一个叫“荔浦风清”的地方,走进了
西湖边上的一座小楼。这是我这个“农村仔”第一次和领导干部一桌吃饭,未免
有些拘束,好在他的父亲对人平和,紧张的心情便很快缓解下来。他们家用腊肠、
鸡蛋等招待我,几样蔬菜也炒得色香味俱佳,对我来说,这已是出生以来难得的
一次享受了。
享受过后是难受。当我们到汽车站办理返程票时,售票员告知我们,红卫兵
已无免票优待。这一下我可傻了眼,因为我口袋中只剩下不到一块钱,其他三个
同学也囊中羞涩,差不多光够买票。情急之中,我断然作出了“闯关”的决定:
车票先买到惠阳与紫金交界的大岚再说,如果车上工作人员不赶我下车,我就坐
“霸王车”到紫金;如果要我下车,我就步行到紫金境内找同学。还没到大岚,
我的心就开始发虚,我趴在前座的靠背上装睡,希望售票员不会发现我。在大岚
停车的时间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我感觉比熬了个长夜还长。汽车终于开动了,但
我一路上仍然紧张兮兮,始终有一种“做贼”的感觉。终于熬到了紫金车站,我
又担心查票这一关。好在无人查票,我如释重负,快步离开了车站。这一天可能
就是3 月1 日。
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只见街道两旁贴满了大字报。原来,“紫金造反派联合
司令部”已于1 月23日夺了县委、县人委的权,县机关各单位亦随之被“造反派”
夺权,有的公社、生产大队的领导权也被夺走。我紧赶慢赶于当天到了家,看到
一切都好,唯一的变化就是父亲的情绪比过去低落,脸上挂着以前不常见的那种
愁容。我从母亲口中了解到,前不久,宝洞大队也成立了造反组织,他们胡作非
为,瞎批乱斗,搞得乡间不得安宁。父亲曾被抓去开了一场批斗会,到场的有百
把人。造反派头头声嘶力竭,侮辱谩骂,无非是揭批父亲“走资本主义道路”的
言论、工作作风以及个人历史、社会关系一类的问题。父亲回答问题时声音小了
点,造反派就说:“过去骂人那么大声,现在回答革命群众的质问,声音却这么
小,是不是想蒙混过关?”为预防不测,扶摇塘几个青年一直护卫在我父亲身边。
好在父亲群众基础好,批斗会上没有戴高帽,没有“坐飞机”,没有下跪,也没
有人打他。但是,一生忠心耿耿为乡亲服务的父亲,思想上却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他私下发牢骚说:“要嘱子嘱孙不要做干部。我做生做死,到头来还是给人骂、
给人斗,真想不通啊!”
3 月2 日,惠阳驻军某部和县人武部对紫金实行军管,成立了以解放军为主
的“抓革命促生产领导小组”,临时接管县政权。不久,我们也被通知回校闹革
命,参加军训。这时,同学们外出串联所学到的“革命经验”便在学校开了花、
结了果,什么“造反司令部”、“战斗兵团”、“战斗队”等红卫兵组织,如雨
后春笋般蓬勃发展。我当然也不甘落后,和彭继增等同学共同组织了“毛主席的
红卫兵”。起这个名字也是颇费思量的。当时已有“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已有
“毛泽东主义红卫兵”,我们想干脆就叫“毛主席的红卫兵”,这样就明确表明
我们的组织是绝对忠于毛主席,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马东佑、徐木旺等成立了
“奋今朝兵团”。我们班一位姓钟的同学则成立了“9 ·15兵团”。后来,我们
这三个组织合并为“红旗公社”,推举我为头头,但没有冠以“司令”一类的头
衔。由于组织成分和观点的不同,学校红卫兵组织很快便分裂为对立的两大派:
以原“官办”红卫兵为主的组织,联合成为“红革联”;“毛泽东主义红卫兵”、
“鲁迅兵团”、“主沉浮兵团”等加上我们的“红旗公社”,则联合成为“红三
司”。造反派头头也不是谁都能当的,一般都由敢打敢冲,言行过激,甚至胆大
妄为的人来担任。“主义兵”司令——一位我原来的同桌同学,变成了“红三司”
司令,我们“红旗公社”派出钟同学担任副司令。我和马东佑则做一些参与“文
斗”的工作。两派组织形成后,攻击、谩骂不断升级,其中最常见的一手就是互
揭“老底”。“红革联”基本上由“根红苗正”的同学组成,他们攻击对方的最
犀利手段就是揭发“红三司”头头的祖宗三代。记得原“主沉浮兵团”的头头姓
沈,他的父亲被抓壮丁当过兵,有张大字报就揭发沈的父亲是“国民党中校”。
对这种无中生有的造谣,“红三司”也不示弱,贴出大字报反唇相讥,说沈的父
亲“不是中校,而是‘中将’(钟酱)”。原来紫金特产“紫金辣椒酱”就是沈
同学的祖先沈鸿昌发明的,世代相传,“钟酱”就成为沈家的手艺。紫金客家话
把某种食物放进石碓(俗名“石钟子”)中反复捶打叫做“钟”,而“钟”和
“中”同音,所以就有了“中将”这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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