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我这一代人(45)

　　在枫溪“支工”期间，我还另有两个方面的收获。第一个收获是让我有机会
近距离接触潮汕人，使我直接感受到潮汕人的确很勤劳、能吃苦，这可能是他们
所以能在生意场上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潮汕平原人多地少，老百姓日子过
得很艰难，即使是陶瓷厂工人，生活也很贫困。那时瓷厂一般工人月工资才18元，
最高的八级工师傅也才68元。工人多数来自附近农村，而且以青年女工为多。当
时，许多女工下班后还要背个背篓，拿一根铁枝到路边地头捡树叶当柴火烧，铁
枝点一下捡一片树叶，要捡满一背篓需要花多少时间啊！但是，她们不怕生活环
境差，总是任劳任怨，且温良贤淑，尽可能将家庭和自己的生活安排好。我走访
过一些工人家庭，他们虽然经济拮据，但屋子收拾得却挺干净；虽然喝的是稀饭
加萝卜干，但穿着打扮却挺整洁，这些都给我留下了良好印象。第二个收获是搞
到了一些弥足珍贵的瓷质毛主席像章。随着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讲用活动深入
发展，“毛主席像章热”也被推向高潮。那个年头，谁搞到的毛主席像章越多，
谁就对毛主席越“忠”，谁的本事就越大。而毛主席像章是不能买卖的，必须靠
朋友赠送。当时枫溪有个陶瓷研究所，专门研制各种各样的瓷质像章。我依靠研
究所“支工”人员的帮助，搞到了一些像章，回部队时送给一些战友，他们收到
这么别致的像章，当然是很高兴的。

　　就在我穿着军装执行“支工”任务时，从紫金传来了一些令我意想不到的消
息。在“清理阶级队伍”中，古竹公社的蓼坑、吉安、新围等革命老区被打成
“叛徒集团窝”，不少干部、群众被扣上“叛徒”、“自首分子”罪名而遭到揪
斗。在此之前，全县还有80多人被武装押送到惠阳伯公坳，参加所谓“叛徒学习
班”，使他们的身心受到极大的折磨。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非常不安，联想到
入伍前提供给县军管会的那份材料，怀疑所谓“揪叛徒集团”或许与此有关。如
果真是那样，那我则罪莫大焉，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啊！另外，据《县志》披露，
紫金全县有4088名干部、群众在“清理阶级队伍”中被揪斗，其中包括“红三司”
司令——我高二时的同桌同学，他不但被批斗，还被投进了监狱。原“红三司”
副司令钟同学，则幸免于难。他本来抱有留下来参加即将成立的县革命委员会领
导班子的幻想，结果在我的劝说下，他才改变了主意，与我同批当了兵，被分到
惠阳军分区部队服役。“清队”中，县里发函要把他揪回去斗争，听说是部队领
导保了他，让他复员到了广西，并安排在一个矿山工作。后来他又作为工农兵学
员被选送到中山大学金属系读书，毕业后仍被分配回广西。

　　回到部队后，我主动要求参加营部副业组，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批准。那时
部队伙食标准太低，只好发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革命传统，每个连队都
成立副业组，安排专人养猪、种菜。营部副业组里有一位潮汕籍战士是个种菜好
手，我参加副业组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向他学习种菜技术，这是我在“支工”
时萌生的一个想法。潮汕人善于精耕细作，为的是在稀少的土地上取得更好的收
成。他们种的“大肉菜”又肥又大，腌的咸菜非常好吃，是下稀饭的一道好菜。
我边干边学，不过十来天功夫就长进不少，而且眼看着亲手种的萝卜已长出了嫩
芽。

　　有一天，我正在菜地里劳动。突然，直属工作处负责宣传工作的赵如镜干事
把我叫回营部，向我布置了一个为《汕头日报》写稿的任务。原来，那天从北京
传来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一个人有动脉、静脉，通过心脏进行血液循环，还
要通过肺部进行呼吸，呼出二氧化碳，吸进新鲜氧气，这就是吐故纳新。一个无
产阶级的政党也要吐故纳新，才能朝气蓬勃。不清除废料，不吸收新鲜血液，党
就没有朝气。”对这条最新指示，我早上就参加过集体学习，是学完后才上菜地
的。赵干事要求很急，让我下午就把稿子交给他。我当时并不知道这篇稿件对我
今后的前途会有怎样的影响，只是把它作为上级交办的一个任务来完成罢了。回
到课室，我凝神静思，一气呵成，不到三个小时就完成了一篇学习最新指示的体
会文章。赵干事看后很满意，当天送给《汕头日报》，第二天就有一篇署名“驻
汕某部战士邓锦才”的体会文章见了报。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把自己的写作变成了
铅字。

　　到了11月，部队接到了与驻湛江某部换防的命令。那个年头凡事都提倡“高
境界”，军参谋长在给直属队指战员作动员时，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要求：留
“忠”。所谓“忠”，就是“三忠于”，即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
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在1967年至1970年间，举国上下以各种形式进行
“三忠于”、“四无限”的“表忠”活动，简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时，
每天最基本的“表忠”形式就是“早请示、晚汇报。”解放军八三四一部队在北
京针织总厂组织开展的这个活动，经中央批准后，迅速风行全国。它的具体做法
是：每天早上工作前，集体站在毛主席像前，先三鞠躬，接着手举红宝书，随着
红宝书有节奏的摆动，齐声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
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再集体念语录，然后报告当天准备做什么事；每天结束
工作前，又向毛主席汇报当天做了什么，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不好，以后怎么
办等等。部队的“早请示、晚汇报”，后来变成了早、中、晚饭前都“请示”、
都“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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