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我这一代人(51)
正当我准备认真总结一下,研究如何逐步适应新环境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
个紧急任务,就是和组里的赵书孝一起,随某营迅速赶赴柳州空军机场,并要求
我们驻守到下达撤离命令时为止。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任务,既不知道进驻机场要
干什么,也没有向我们布置完成什么报道任务。进场部队驻守在机场周围,并按
指示将汽车开到跑道上停放。空军部队则全部停止训练,除了组织一些学习外便
闲着没事。我和小赵都很纳闷,私下议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国庆节前,我们俩
奉命返回营区,但“一级战备”并没有撤销,三大机关的干部仍住在办公室。不
久,便传达了中共中央关于粉碎林彪集团反革命政变的通知,说林彪、叶群、林
立果等驾机叛逃,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前不久我国发生了
震惊中外的“九·一三事件”,陆军进驻空军机场,就是防止事态继续发展的一
个措施。听到这个消息,我当场被惊呆了、吓傻了。有人竟敢谋害伟大领袖毛主
席?而谋害毛主席的又竟是他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 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震撼、惊愕、疑惑、庆幸……,万分复杂的思绪涌上心头。
随着学习、批判的深入,事实真相慢慢揭开,林彪反党、叛国、乱军的罪行
大白于天下。与此同时,许多迷惘、许多疑问也常常在我脑海里转悠,并郁结于
胸,让我难于排解。鼓吹个人崇拜最力的人,竟是谋害伟大领袖的凶手;“万岁
不离口,语录不离手”的“大忠臣”,竟是笑里藏刀的大奸臣。自林彪主持军委
日常工作以来的公开讲话中,几乎都离不开拥护毛主席,紧跟毛主席,高举毛泽
东思想伟大红旗,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等,话说得比谁都漂亮,调子唱得比谁都
高,但他背叛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却比谁都狠。“当面喊万岁,背后下毒手”,
这正是极端虚伪的林彪的真实写照。此时,我禁不住在心中呼喊: 太假了,实在
是太假了! 在震惊之余,我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对虚假现实中诸多问题的思考:
我们党内是不是有那么多叛徒、特务、走资派?是不是通过“天下大乱”达到了
“天下大治?”局面那么混乱,经济那么萧条,是不是“形势一片大好”? 片面
强调政治挂帅而忽略军事工作,部队是不是真的有战斗力,真的能打胜仗?搞那
么多“突出政治”的新经验,有没有虚假、空洞、不切实际的东西?联系到新闻
报道,为了紧跟形势,有没有搞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虚假宣传?报道中有没有
违背事实和良知的地方?等等。这一连串直面现实的疑问,久久缠绕着我,挥之
不去。渐渐地,它使我对自己绝对忠诚的信仰变得怀疑和动摇,也使我无比狂热
的情感变得冷淡和沉默。我多想找个人讨论一下、发泄一下啊!但在那个年代是
万万不行的。记得有一次,不知是什么原因议论起苏联时,大家都说苏联变修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唯独我说了一句:“苏联的音乐还是好听的。”在场的保
卫处谢干事立即盯着我追问:“小邓,你是不是收听敌台了?”其实我是在看
《列宁在十月》等苏联电影后,对片中的“天鹅湖”舞蹈音乐印象深刻,特别欣
赏,在此随口说出来而已,没想到保卫干部却当真了。他听我反复解释及其他同
事圆场之后,才没有继续追究下去。那年头,谁敢议论敏感的政治问题啊!一旦
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真的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批判、开除、坐牢,都不
是不可能的事。令人忧心的过度思虑,令人失望的工作状况,令人窒息的政治环
境,搞得我常感心神不宁、闷闷不乐,慢慢地,我开始有些失眠了。
1972年冬,我离开故乡快五年后第一次回家探亲。本来广东的自然条件比广
西好,但那时广东的物质供应却比广西紧张得多。据说主要原因是广西的领导比
较稳,就是四平八稳地抓生产,政治上的新鲜玩意搞得少。按照家里来信的要求,
我通过“走后门”,从军人服务社采购到了一些香烟、糖果、鱿鱼等稀缺物品,
手提肩扛的便上路了。然而还未到家,满怀喜悦的心情就冷了下来,因为沿途看
到的情景确实让我大失所望。到达广东后,上图为作者1972年冬探家时,与祖父
母、父母亲及妹妹的合影照片。坐在汽车里往窗外望,墙壁上红红绿绿的标语、
宣传画,与山头上稀稀落落的山草、树林形成了鲜明对比。四季如春的南粤大地
怎么到处都是荒山秃岭呢?我真的很纳闷。回到家里,全家人欢天喜地,老祖母
和母亲还流出了久别重逢的泪水。我看到祖父、祖母穿着补丁衣服,棉衣也是十
几年前买的,就想为他们换身新的。但祖母说,现在剪布要布票,家里布票不够
用,反正老人家不出门,穿得破点也无所谓。我再看看自己的老屋,“昌泰楼”
已被“学习室”所代替,大门两边墙壁上的对联也换成了“不忘阶级苦,永做革
命人”,上堂正厅墙上的大“福”字也被覆盖,画上了戴军帽的毛主席头像,上
书“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下绘一轮光芒四射的红太阳。第二天,正好有一个带相机的工作同志来到扶摇塘,
我们全家人便在大门口合了影。这张合照不经意间留下了“文革”历史的真实记
录,也留下了我们与祖母生前的最后一张合影,因而弥足珍贵。临走时,好几个
乡亲还拿来一张张中药方子,要我回柳州后将药抓好寄回来,因为当时许多稍微
贵重一点的药材广东都缺货。我这一趟故乡之行,对所谓“形势一片大好”的结
论大大打了折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