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我这一代人(56)
后来,我还问过小玲对“上山下乡”的感受,她说:不管是种柑桔还是当车
工,总的感觉就是一个字:苦。体力上的吃苦受累还能挺住,主要是大家都看不
到前途,感到前路茫茫,因而内心非常苦闷,日子非常难熬。好多年以后,她还
谈到过她在瓦厂小队时的直接领导董班长的遭遇,听后竟让我这个同代人唏嘘不
已。“文革”期间,先后到杨村柑桔场插队的知青有三四千人。董班长是广州知
青,1968年来农场插队。她开始接受“再教育”非常虔诚,工作非常卖力,为人
非常谦和,对小玲也非常关心,是一个很值得夸赞和尊敬的大姐。但由于她出身
资本家,也没有什么“后门”可走,结果人家入党了,她入不了;人家升学了,
她没有份;人家招工了,她走不了。1970年招收工农兵大学生时,曾被人无情地
挤掉;大批知青返城时,又因找不到关系而迟迟回不了广州。等到几乎所有插队
知青都回城了,她却还留在农场。成家立业就更不用提了,一些好心人干脆劝她
嫁给当地农民,就地安家落户。董班长对命运的折磨怎么也想不通,终因忧郁成
疾,得了精神病,最后还是由旅居国外的一个亲戚把她接走了。我虽然幸运地当
了兵,没有“上山下乡”的经历,但这千千万万的知识青年都是我的同代人,有
的就是我的同龄人,他们的命运常常引起我的同情和关注。
还是回到我和小玲甜蜜的第一次会面吧!俩人不知不觉间聊到了下午6 点钟,
该到招待所食堂开晚饭的时间了。小玲起身取饭盒准备去打饭,我也抢着要跟她
一起去,可能是出于少女的羞涩吧,小玲不想让我露面,拦着我不让我去,还轻
轻推了我一把。无意间,两只温暖的手碰了一下,顿时俩人都像触了电似的,迅
速把手缩回来,互相对视着,脸上露出了羞怯怯的笑容。小玲从食堂端回来两份
饭菜,虽然就是普通的米饭、普通的带点肉片的青菜,但我却感到吃得特别香。
饭后又聊了一会,因为小玲晚上还要开会,我便返回了宾馆。人回来了,但心没
有回来,直到入睡前,我都在反复回味着那“触电”似的感觉。第二天晚上,小
玲又到珠江宾馆“回访”了我。短暂而愉快的会面很快就结束了,我于第三天登
上了北上返回柳州的火车。
回到部队,我立即给小玲写信,她也很快给我回了信。那时的人们,哪怕是
恋人间的书信,其内容都十分“正统”、“老土”,鲜有情话绵绵,更不会矫揉
造作,以“实话实说”的为多。我寄出的一封封所谓“情书”,大致内容是这样
的:先谈谈形势,接着谈谈工作近况和部队情况,再关心一下对方的身体、工作
和生活等,有时也说说家里的情况及周围发生的一些趣事。这些“情书”还有一
个特点,就是喜欢“讲政治”。记得有一段时间部队提倡读《红楼梦》,原因是
毛泽东主席要许世友将军多读几遍《红楼梦》。我本来就喜爱文学,后来我发现
小玲也喜欢看小说,现在有了《红楼梦》这个话题,俩人便在信中讨论起这部名
著来。以当时的认识水平,我比较喜欢薛宝钗的贤惠,但小玲却认为宝钗虚伪;
她也不喜欢林黛玉,认为她过于多愁善感;她比较喜欢晴雯,认为她敢爱敢恨。
两地书就这样飞来飞去,俩人的认识、了解和感情也在这“鸿雁传书”中逐步加
深。信件从柳州邮寄到惠州,又从惠州邮寄到柳州,来回一次大约需要七天时间。
小玲回忆说,当年她每寄出一封信,都会捏着指头算日子,等到第七天,估计就
一定有我的回信了。痴情的她,直到拆开我那厚厚的长信,躲在房间里看完,才
会安心干别的事情。
我和小玲谈恋爱的消息很快就在地区招待所传开了,每当看到她等待来信的
那种急迫心情,同事们就会善意地取笑她。她的众多同事中,对我们这桩婚事有
支持的,有反对的,而更多的是不理解。她们说:你要找部队干部么,惠阳就有
驻军;你要找军机关干部么,招待所旁边就是军部,何苦要舍近求远呢?小玲有
个同事是驻军司令部一位副处长的家属,她准备给小玲介绍一个参谋,但当即就
被小玲婉言谢绝了。她说:“古人讲过,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找的是爱人,他与
我相隔远不远不是主要的,人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其实小玲在认识我之前,
也曾经有好几个亲戚朋友给她介绍过对象,其中也有部队干部,但她都没有看上,
唯独看上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你说是不是缘分呢!
眼看很快就将迎来1975年春节,所谓寒冬腊月,这正是两广地区最寒冷的季
节。就在腊月里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了小玲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件
羊毛背心。原来小玲怕我冻着,就利用休息时间,花了一个多月亲手为我织了一
件毛背心。我连洗都没洗就将这件背心穿到了身上,几位同事发现后,都戏称我
穿上了“温暖牌”羊毛衫。实际上,这件小小的毛背心不单暖在我的身上,更温
暖着我的心房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