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沐浴者：水有着无限长的发丝(1)

　　沐浴者：水有着无限长的发丝

　　托里迷路了。

　　他迷失在纳德山下的茫茫森林中。

　　往常，他只要爬上森林中任何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山坡，任何一棵大树的枝干，
拨开层层的树叶就可以找到山下的冒着炊烟的帐房。那是他的家。

　　森林越来越密。每棵树都穿着厚厚的树衣。每棵树上的树衣都在保持着它们
独特的姿态。只是现在，听不见伐木者的声音，看不见斧凿的痕迹，神谕如同云
雀之翅环绕着茫茫的原始森林，发出叹息一样的天籁之声，仿佛是一声询问……

　　托里是年轻的蒙古族猎人，勇敢而又精力充沛。对他而言，打猎绝不是无所
事事的消遣，尽管会耗尽体力，身体会大汗淋漓，会被荆棘划破皮肤，会被交错
混杂的浓密的灌木丛、腐烂的树叶和树枝阻碍前行……但这位年轻的猎人还是喜
欢带着猎犬，身背弓箭，像一个战无不败的侠客，怀着无限的勇气去降服在森林
中出现的魔鬼。

　　最初，森林中没有路，纳德山的森林中每一条弯曲的小路都是猎人和采药人
用脚踏出来的。多少个秋日，还有冬日以及春夏的时光，有时一只笨熊，一个松
鼠或一只牝鹿也会在森林中迷路，一不小心就会走到猎人踩出的小路上去，与猎
人和猎犬相遇……

　　森林中到处喷荡着扑鼻的芬芳，像肉体的气息。每一棵树都穿越云层，那附
着在树衣上的奇特的植物就像是树的灵魂，树叶上的露珠是那样晶莹剔透，在光
与影的更替中，像是给这枯索的世界带来了神灵的影子。只要抬起头来，看见它
的人就会双眼湿润……

　　起初，猎人托里是跟随着熊的脚印迷失在森林中的。那留在松树湿地上的脚
印是一个诱惑，忽隐忽现。他和猎犬将地下的枯枝踩得哗哗直响，脚步声惊醒了
刺猬和松鼠——这些在和平的领地中熟睡的小动物。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早已穿
越了被风吹得一片贫瘠的山谷，穿越了覆盖着风信子、雏菊以及鹿香兰的草地。
直到夕阳罩住群山和森林，天色合拢，暮色降临。最后，路已开始极为难走，树
叶和枝干在他的身边层层合拢起来。

　　1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面对自己，他甚至都感到陌生。

　　托里再也看不到其他猎物的脚印了。令他惊异的是，一种突然的寂静笼罩着
整个森林。巨大而柔和的沉寂没有让他恐惧，反而让他为之倾倒。在这森林的深
处，托里突如其来地感到了神灵附身，就像是人染上了某种疾病。

　　这跟以前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前甚至是刚才，他的嗅觉和意志同时投入到追
逐猎物的愉悦中去，但是现在，熊的脚印以及熊的奔跑的形象他已完全忘记。他
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迷了路，是因为自己朝着熊的脚印相反的方向去的。

　　当托里明白这一点时，他暗自笑了。是什么埋藏在打猎的欲望之下，又是什
么驱使他带上猎犬远离尘世来到这森林深处？他要寻找的仅仅只是一头野猪吗？

　　树的顶端有一团团乳白色的光晕，像被什么映亮了似的，夜色才刚刚降临，
月亮还没有真正升起。

　　这时，托里嗅到了一股水的气息，洁净、清凉，像月光的味道也像初雪的味
道。这种味道带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愉悦，侵袭着全身，既是感伤的，也是贞洁的。
托里不再感到不安了，也不再觉得是自己迷了路，他坚信，自己来到这森林深处
并非僭越，而是命运的安排。他来到这里，是要赴一个约会。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