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阴性之河:玉惑(1)
阴性之河:玉惑
喀什以东,和田洛浦西二十公里处,玉陇喀什河大桥东侧,洛浦县玉陇喀什
镇所在地为清代和阗六城之一。《西域图志》作玉陇哈什,“在额里齐城东南三
十里,玉陇喀什郭勒环抱之内,民物繁庶,无城恒而居,六城之一”,因河而得
名。《西域同文志》释为:“玉陇,往取之谓;回人于此取玉,故名。”
据语言学方面的考证,“玉陇”为古维吾尔语,意为白。玉陇喀什即白玉河,
河中出白玉(羊脂玉),枯水季节,下河趟玉者甚众,故名。
一条河流与另一条河流有什么不同?玉陇喀什河,我不止一次地梦见过它。
在我看来,玉陇喀什河是一条阴性的河,在历史细碎的波澜中,独自闪烁着
充满寓意的光泽。玉陇喀什河因藏有和田美玉,从而使其改变了颜色,变换了质
地,沉入到无数人的梦中……
美玉是这条河流的宝贝。
她像是从古老的东方花园中逃出来的绝色女子,带着冷漠的时间史所保留的
最后一点纯粹的体温,为捍卫美的决心,而存活了三千多年……
据说,玉陇喀什河在古时候是一个漫漫水沼,与西边并行的喀拉喀什河(今
墨玉河)汇合成和田河。和田河最初有一半就是在这样一个自然形成的古河床西
畔发展起来的。叶尔羌汗国时期(相当于明代)的中亚史学家米尔扎? 穆罕默德
? 海达尔在《拉失德史》中写道:“和田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城镇之一,但现在只
有玉石值得称道了。”
我找寻着和田玉的历史。在早已履尘的书籍当中,一条河流从我身边消失了,
而另一条河流在我的内心深处却逐渐清晰起来。
一条河流乃是有它自身的节奏的,就像我们的生活中存在着某种节奏一样。
我们在讲述它的时候仿佛在讲述我们的生活。在逆流而上的河流中,闪烁着被历
史的烟尘所遮蔽的刀光剑影。这犹如一首惊宕的音乐,一个个音符,以及遗失在
岸边的短诗长句,都像被神灵巧的手指挑落了……
据历史文献记载和出土文物证明,和田玉至少在三千多年前就被人类捞采使
用,并输入中原地区。《穆天子传》、《山海经》等古籍中,都有西王母献玉和
昆仑山产玉的传说。《史记》中多处有昆仑之玉输入中原的记载,其中《大宛列
传》中载汉朝使节张骞的副使曾到和田“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多玉石,采来…
…”这大概是正史最早记载的采玉活动。
但是,关于采玉制度的记述,直到唐代以后才出现。据《新五代史? 四夷附
录》载:“于阗东曰白玉河,西曰绿玉河,又西曰乌玉河,三河皆有玉而色异,
每岁秋水涸,国王捞玉于
河,然后国人得捞玉。”
后来的《宋史》沿袭了这一记载。大概与那种民夫入水捞玉、兵士岸上击锣
报告、官员登记的说法相去不会很远。从中得知,古时候于阗采玉主要是从河中
捞拣,而且国王与官史有优先权,平民百姓只能等官方捞拣后才可以下河捞玉。
虽然清以前各代采玉权一直控制在国王和官史手中,不过在历史上,却从未
禁止平民百姓的自由捞采。因此,除了当地人在此捞玉,连中原民间也有结队前
往和田采玉的人。元代马祖常在《河湟书事》中咏道:
波斯老贾度流沙,
夜听驼铃识路赊。
采玉河边青石子,
收来东国易桑麻。
这便是古代民间采玉的真实写照。因此,玉陇喀什河滩上的路,总会在波涛
的轰鸣中嵌入来去匆匆、颠沛流离的脚步。它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驿站:马帮的
蹄音停下来,壶中的美酒溢出来,皮肤黝黑的跋涉者由于远离家乡,没有妻子儿
女在身边,烈日和暮色中没有乡音,因而水酒更烈,暮色更悲凉,路途更缈远…
…
美玉永远在平缓或湍急的水流之下,犹如一个永恒的隐喻,吸引和暗示着岸
上的人,把自己当成亘古不变的占卜者,让他们在刹那间崩溃,刹那间狂喜,又
刹那间颓废……
只有玉陇喀什河亘古不变,带着随波逐流的本性一直向前,不会挽留什么,
也不会目送什么,潮汐的到来和离去往往将所有的人影和烟尘藏得无影无踪。河
面上呈现的,永远只是面容和背影的更替——马儿低头饮水时背影的重合,跋涉
者穿破丢弃在岸边的草鞋,以及在夕阳中计算行程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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