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伊帕尔罕:怀乡者(6)
愿望当然和她无关。尘世的忧烦也是。但是,她日常的样子是怎样的?在乾
隆外巡时,她怎样打发这一天天没有边际的时间?我想象着,她穿着轻薄繁复的
丝绸绣衣,徘徊在宫殿幽深、阴冷的长廊间,所有的美都在她身上形成极致。夕
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在她的脸上打下了明暗的影子,直到5 月的夜气像蛇一样幽
然游动。
她总是处于一种冥想之中,头发一会儿披下来,一会儿束上去,对自己的美
似乎不在意,甚至看不见后宫因她而失宠的妃子们妒忌得快要发疯,向她射出毒
箭一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是她身上的香气把她们远
远地隔开了。
她总是沉浸在过去一些点点滴滴的生活往事中。比如小时候唱过的歌谣,她
学会的一些简单的刺绣,以及她和一群女伴们赤裸着脚在午后的沙枣树林里奔跑,
轻盈自由得像一只小鹿。一阵风吹过,那些沙枣雨点一样地落下。她就这样赤足
奔跑着,跑过戈壁,幽深的巷道,跑过流经她屋后的大河,那里有通宵达旦的歌
舞,还有街头唱歌的民间艺人——好像这就是回忆,当它融入已知的时光时,意
义变得如此重大。
啊,在喀什噶尔,当冬不拉从早晨响彻到黄昏,泉水般的琴声营造出赤黄色
戈壁与绿色田园的气息,香妃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热爱那个地方,戈壁滩上一
泻千里的炽热阳光,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的葡萄树,当清冽的泉水从向阳的山坡
流下,那种永恒的美,让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欢喜得想哭。”
她常常临登宝月楼,眺望远方——那边是她的家乡,是她年轻时就已离别的
家乡,夜风微微地吹拂着,天高云淡,万籁俱静。“今夜如此孤独,在消失的家
乡和寂寞的宫殿之间,当我的手握住从家乡栽过来的沙枣树枝,我的手最先感到
疼痛,轻轻抚摸本族的云裳,像抚摸连接所有聚散命运的姻缘。
我听见陌生国度里的琴声幽咽,点燃这内心隐秘的火焰。我怀抱这人间从不
生长的花朵,赶在凋零之前。谁听得懂这其中的诉说?谁见过这诉说中的泪珠晶
莹?灯盏高悬,在狂风中闪烁,照彻在一生忧伤的秘密之间。”
香妃在喀什噶尔度过她的童年,她自幼酷爱沙枣花,乾隆皇帝像唐明皇讨好
杨贵妃“飞骑送荔枝”那样,远涉万里从香妃的家乡将沙枣树移植在香妃的宫殿,
栽在她的屋前院后。每年的5 月或者6 月,是沙枣花盛开的季节。在乾隆皇帝外
巡的日子里,香妃常常熄灯而坐。夜深人静,一片清辉临窗而照,细密的沙枣花
叶的轮廓在黑暗的室内被月光清晰地凸现出来。香妃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花香气息,
这种夹带着赤烈阳光的气息,就像是她非常熟悉的却久未相见的人一样悄然来到
她的窗前。沙枣花的香气在子夜越来越浓,它们围绕着她,穿透着她,从头到脚
充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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