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伊帕尔罕:怀乡者(7)
一阵风吹过来了,凋零的花朵悄然落下,一片又一片,发出难以察觉的声音。
这声音在黑夜里隐藏着某种特殊的节奏,轻轻重重,它们在她的体内凝集成一种
力量,把一种远远的东西拼命拉到她的跟前,似乎在述说某种语言,发出某种质
询。在这种久违的香气里,她依稀看到了故乡。据说,香妃还写过一首思乡的诗,
请新疆来的乐师们为它谱上古老的木卡姆曲调:
这,真像我的家乡故国轻柔的曲调飞扬将我家乡的歌儿唱——在那晨曦初透
的时光
高塔的后方
但,相似的仅止于斯
那只让我,想家想得更痴
昔日同伴的语丝
才能将我把乡愁医治
这,真像我的家乡
却总让我更添惆怅
无尽的追忆,煎我愁肠
我呀,但愿能够遗忘
好意盖起的宫院
却是赝品一件
他要我的欢颜
我却卸不下心中的怨
为何翘首企盼
只为啊,我的家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香妃一直想走。她一直想走到那里,走到和她血脉相连的同族群中去。可是
她啊,至今一直未能走成。乾隆五十三年(公元1788年)香妃在北京病逝,终年
五十五岁,葬于今河北遵化清乐陵的裕妃寝之中。据说,香妃的死,使七十七岁
的乾隆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打击。他经常去宝月楼瞻仰香妃那张胡服戎装遗像,每
逢香妃的生日和伊斯兰教的节日,他都命官员去扫墓祭奠,还特别嘱咐在其供品
中多摆些香妃生前喜欢吃的食品,如“合俗”(抓饭)和“滴非雅则”(洋葱炒
的菜)等。乾隆还在香妃死后的第三年,在他八十高龄时亲自写了一首怀旧诗,
其中前四句这样写道:
液池南岸嫌其远,
构以层楼居路中。
州载画图朝夕似,
新正吟咏昔日同。
苏黛香。我这样叫她。
这位有关香妃故事的史料中记载得最少的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香妃
的身后站了出来,与我遥遥相望。苏黛香是香妃的汉族嫂子。据说在清代也是一
位很有地位的王公夫人,这个女人长的是什么样子?史料上均无详细记载。
我想象着她是一位有着宽阔额头,细眼,身材健美,性格开朗而又内敛的女
人。她既是香妃的兄嫂,同时又是香妃在京城唯一一位异族同性知己。香妃的哥
哥图尔地比香妃早去世十年。这十年来,深深陷入丧夫之痛的苏黛香倍感孤寂。
于是,香妃的宝月楼常常出现苏黛香的身影。她们品茗下棋,间或默然相对,聊
几句家常。
香妃在她五十五岁那年春天,已病入膏肓。她感到另一个自己正从她身上脱
离。她把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室内的一切,床、帷幔上的图案,雕廊全部轰然退
入巨大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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