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序洞见权力的隐微处(2)
到了当代,吴思先生独创“潜规则”一词,对皇权下的官僚制的运转逻辑,
及其衍生出的独特政治文化,进行了独到地分析,一时洛阳纸贵。“潜规则”一
词也成为一个广泛流行的词汇,甚至被当成动词使用。
摆在读者面前的吴钩先生这本书,则从另外一个角度,对官僚制下的权力运
作机制进行了细微而有趣的探索。作者提出了“隐权力”这样一个概念。也许可
以说,“潜规则”与“隐权力”是一对孪生概念:官僚们通过潜规则获得隐权力,
隐权力的行使又生成和支持着潜规则。
当然,这两个概念,在经济学、社会学和政治学文献中都是有依据的。制度
至关重要,社会科学关于制度有正式制度、非正式制度之分。相应地,在任何团
体中,大至国家,小至兴趣团体,都有正式权力与非正式权力之分。“隐权力”
的概念略近似于“非正式权力”概念。
吴钩先生是这样解释“隐权力”的:在君主专制框架下的官僚制度内,官僚
通过制度性授权,获得正式权力。所以,正式权力的大小可以通过官阶、品秩、
俸禄、职位等来综合衡量,并且从理论上说是固定的。“隐权力”则并非由科层
结构设定,而是由人情关系创造出来的。隐权力自成体系,有自己的隐秘来源,
有自己的权力地盘,有自己的传递管道,与正式权力系统相互嵌接,又各自为政,
共同规划着官场的权力空间。先前的官员之所以对“年谊”、“乡谊”、“门谊”
等人情资源极为重视,为维持人情关系不惜本钱,每年都要馈赠“冰敬”、“炭
敬”、“节敬”,就是因为,一个人情关系网络就是一个重要的权力源,从中可
以假借隐权力,壮大自己的实际权力值。在很多时候,隐权力甚至比正式权力更
为管用。因为,隐权力既不受正式权力结构的层级限制,又可以随意越过正式权
力的横向边界。
一个官僚所拥有的实际权力等于他的正式权力加上他的隐权力。当然,官僚
的隐权力可能为正数,也可能为负数。隐权力为负的情况表明了这个官员实际掌
握的权力已经小于他所应有的正式职权。一个官员要实现自身权力值的最大化,
大致也有两个途径:第一,增加正式权力,即俗话所说的“升官发财”;第二,
增加隐权力,比如结交权贵,获得官场要员的庇护;拉拢人心,谋取更多的私人
性效忠。由于隐权力妙用无穷,后一种途径甚至更为重要。
可以说,“隐权力”概念为理解传统中国的政治现实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观察
和解释工具。借助这一工具,传统乃至当代政制中的诸多现象,可以得到连贯而
有效的解释。本书各篇就解释了很多常见的官场现象。读完这本书,读者当会发
现,这些现象的出现,不是因为官员无德,而是因为制度本身逻辑所致。
对于作者提出的这一概念,我只想提出一点限定。非正式权力可能无处不在,
任何社会治理都必然要依赖这种权力。相对于政府的权力,每个社会必然存在着
其他非正式权力,如绅士的权力、教会的权力、甚至学校校长的权力——有的时
候,人们用“影响力”这个词来替换此处的权力。我们无法想象,一个社会仅仅
由政府的正式权力来治理,如果是那样,那就是权力控制一切的完美的专制社会
了。一个优良治理的社会的必要条件是,政府的正式权力比较有限,社会由广泛
的非正式权力来治理。当然,仅此尚不能构成优良治理的社会,但若非如此,则
断然不可能是优良治理的社会。因此,非正式权力并不完全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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