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隐权力的维持成本(5)
西安城里的其他武官,如果不是与巡抚有交情者,一般不邀请参加这些宴会,
不过也需要送去酒菜。此外,还有一些过往的小公务员,虽然官职低微,但也常
常持着大人物的介绍信,过来“打秋风”,也要送上四菜两点,路费二十两或四
五十两银不等。
一年当中,大宴会无月无之,小应酬则无日无之。春秋年节,还要请省城的
大小文武官员看戏喝酒。如果十天半月,没有过往的客人,督粮道还要约请两司
(布政使与按察使)、盐道(相当于省财政厅副厅长)在署中宴乐。不如此,则
不足联络感情。
总计下来,一年开销(包括每年送给地方上司和北京官员的礼金)一般都在
五万两银上下,这还不包括送给同僚朋友的经济援助金。
一年五万两银的支出,即使在官位比较贵的乾隆朝,也够捐三顶道台的官帽
子了。那么张集馨收入几何?按张氏自述,他每年约有六万多两银的进项,扣除
了上述公务应酬与私人用度,已所剩无几。外间则传言,陕西督粮道这个大肥缺
每年有二三十万、三四十万两的收入。张集馨收入“未达标”,可能是因为他心
存顾虑,手脚没有放开一些,税粮不敢多浮收一些吧。
督粮道肥得流油,但油水不能独吞,张集馨必须切出一大块用于官场接待,
与领导、同僚分润。明代的海瑞曾经发过一句牢骚:“阿谀作俑,流弊至今,县
官真做了一个驿丞,知府之身亦当驿丞之半。”大意是说,官场上阿谀成风,以
致县官不像县官,倒像一个招待所所长,知府也像半个招待所所长。以这个标准
来看张集馨的工作,其实与官场“三陪”(陪吃陪喝陪看戏)差不多。但张集馨
不做“三陪”行不行?这个问题有些弱智,答案当然是“不行”,但“不行”背
后的机制,包含有大学问。
从理论上说,张集馨的官职是朝廷任命的,权力是皇帝授与的,然而,官场
上的权力腾挪空间,与其说是皇帝规划好的,不如说是官场自发地根据官员实际
掌握的权力份额进行分配的。如果你能够进入某位权贵的庇护网络、与同僚保持
良好的人情关系、得到属下的私人性效忠,总而言之,你如果具有坚实的隐权力
基础,那么显然,你将获得更多的权力份额,从而开拓到更广阔的权力腾挪空间。
否则,则可能自缚手脚,权力大大缩水。
根据这个道理,同样的官职,放置在不同的官场情景中,所产生的权力份额
是不一样的。这种微妙的权力分配机制,张集馨以后会有切身体会。他先后两次
担任过甘肃布政使,第一任做得顺风顺水,因为他与总督私交甚好,与同僚相处
也融洽;第二任则备受冷落,有职无权,因为他被排斥在总督的私人圈子之外。
再说回到督粮道的权力边界。皇帝授权督粮道征管一省钱粮,但皇帝可没有
授权督粮道借征粮之机浮收附加税,自从雍正皇帝实行“火耗归公”、发放“养
廉银”政策之后,官员再浮收,已是非法行为。然而,在正粮之外加征一定比例
的附加税,一直是官场上公开的秘密,只要保持在合理限度内,也被当成“准合
法”的事情。只是“合法”的界限在哪里,却是模糊的。这种权力边界的模糊性,
使得官员不知如何安全地行使权力,不可能依靠对法律精神的理解,而是有赖于
上下左右之间的心照不宣。简单地说,人缘好,多浮收一点也无妨,人缘坏,则
可能受到弹劾,权力的边界取决于隐权力的伸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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