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与“偏房”共天下(5)
明清权力结构更畸形
把蒙古铁骑逐回大漠的朱明政权,将国家权力结构改造得更加畸重畸轻——
朱元璋为了实现大权独揽,干脆废掉了宰相,并诏令子孙:“以后嗣君毋得议置
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汉、唐的皇帝出于独裁之目的,只是另
立一个以隐权力集团为班底的副权力系统,借以掣肘、架空正式权力系统,形成
“正室—偏房”的复式权力结构。朱元璋的做法更绝,相当于将“正室”废了,
皇帝躬览庶政,国家主权者兼任政府首脑。
然而政事繁重,又岂是皇帝一人所能对付?连精力过人的朱元璋也不得不承
认:“人主以一身统御天下,不可无辅臣。”明代君主选拔“辅臣”的做法还是
效法前朝——借重隐权力集团,建立一个副权力系统。
明代的副权力系统由内阁学士与内廷太监组成。内阁学士与从前的“尚书”
相似,本是皇帝的秘书,充“侍从左右,以备顾问”之职,秩五品,官阶低,亦
无甚正式权力。明中叶之后,入阁的大学士专任批答奏章、起草诏令,时称“票
拟”,权势趋重。虽然“票拟”不算正式政令,需要皇帝用朱笔抄正(时称“批
红”)之后,才具有法律效力,但内阁学士“去天尺五,呼吸可通,大小万机,
悉经心目,上之礼眷,殊于百辟”,这样的隐权力是极容易转换成翻手为云覆手
为雨的实际权势的。所以后人说入阁办事的大学士,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
实。明代内阁也先后产生了几名位极人臣的权臣,如嘉靖朝的严嵩、万历朝的张
居正,史书说他们“赫然为真宰相”。
然而,内阁学士权柄再重,也终究是政治上的“偏房”,在名分上,他们并
无制诏令、统朝政、领百僚的正式权力,与过去的宰相绝不可同日而语。清代乾
隆皇帝就很不高兴臣工将内阁学士称为“相国”,特别澄清道:“夫宰相之名,
自明洪武时已废而不设,其后置大学士,我朝亦相沿不改。然其职仅票拟承旨,
非如古所谓秉钧执政之宰相也。”严嵩、张居正得势时权倾朝野,但还是被后人
批评为“怙宠行私,上窃朝廷之权,下侵六曹之职”,也就是说,内阁的“相权”
是不被名分所承认的,即使权焰熏天,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就如盗窃来的财产,
别想获得合法性。
大凡得势的“偏房”,总是比“正室”更擅于权术。因为“偏房”们能够掌
握多大的权力,并不是取决于制度的规划,而是高度依赖于私人的隐权力资源,
比如是否得到人主的宠幸、太监的配合、羽党的拥戴。严嵩要在朝廷上呼风唤雨,
唯有绞尽脑汁为修道上瘾的嘉靖皇帝写“青词”(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
章祝文);后来徐阶取代了严嵩地位,也是因为“青词”写得比严嵩好;张居正
欲把持朝政,就不能不勾结司礼监太监冯保。
太监之所以成为权臣巴结的对象,是因为在明代的权力结构中太监处于要害
位置。虽然明太祖朱元璋曾明令“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但“靖难”事
变之后,篡位的朱棣猜疑官僚系统,任用“宦官出使、专征、监军、分镇、刺臣
民隐事”,“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遂成废话。明中叶以后,皇帝又让司礼监“掌
章奏文书,照阁票批朱”之权——这是因为明代废了宰相,皇帝却越来越不成器,
沉迷于声色犬马,不理国政,只好将批红的辛苦活计交给身边的太监代劳,于是
在明代的权力链条中,太监成了内阁学士的上线,“内阁之拟票,不得不决于内
监之批红,而相权转归之寺人(即太监)”。继东汉、晚唐之后,太监乱政集团
这一沉睡多年的怪兽,又被明代的独裁君王所唤醒,在失衡的权力系统中再一次
张牙舞爪、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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